弥生 若妍

　　这是写给弥生和若妍的。

　　若妍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光明离开了她一十七年；她很坚强，那对漂亮的眼睛一直迷离，却从未潮湿；她是我的好朋友弥生的女朋友。

　　认识她是在七年前。

　　弥生和我是小学就认识的密友。那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对我说：阿心，我觉得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是谁，我认识吗。

　　她叫若妍。

　　他在前面的岔道口停下来，抬起左手指向我的后面。

　　她的家就在前面。他对我说，阿心，我一定是个很傻的人。她都不认识我，我连名字都是听说的。可是我爱她。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认真。

　　我认识的弥生是一个和我一样冷静的人，除了长相和冷漠。他简直就是我的翻版。他有可能会冲动，但绝不盲目。做任何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弥生，为什么。什么让你觉得你已经爱上了她。

　　阿心，我会不受控制的想她。天气很坏，想到她，心情就会很好。想她在哭，我会皱起眉头；想她在笑，我的嘴角也会上扬。我经常默默在旁边看她的脸，心里是平静的，仿佛这样看一百年也不会厌倦。她不是会闪光的水晶，她是清澈透明的眼泪。

　　弥生，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我正想这么对你说的，跟我来。

　　我和他朝着背离家的路直骑了大约十五分钟，骑到古运河的一个老渡口。那里停着一些船，不是很大，有的里面住了一些人。他所说的若妍，就在其中的一条船里。

　　第一次看到她的脸，真的连我也觉得平静。红润的瓜子脸；完美分配的五官；拼出一脸没有一点表情的宁静。她的眼睛好象出神的在看着什么，却好象什么也没有看。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弥生，她，看不见吗。

　　弥生点点头。我们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但是她好象听到了我的话，脸忽然朝向这边，那双眼睛，停留在那个方向。

　　半年前那次考试，我考的很糟；我妈狠狠地骂了我，我一气之下跑出来，结果就一直跑到这里。我看到她的脸，整个人就平静下来。我看了她整整半个小时，心情就慢慢好了。以后每次当我心情不好或者思绪混乱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看她，每次都真的有效。她每次都在一直看一个地方，当我去寻找她的视线终点时才发现她好象什么都没有看。上个星期，我终于知道她真的什么也没看，因为她根本看不到。

　　一直以来，我都能很清楚的分辨朋友和亲人之间的感情，对于她我确定自己是有感情的。既不是和你那样的友情，也不是和家人的亲情。所以我觉得，我是爱上了她。

　　弥生，如果真是那样。你应该试着去接近她，了解她，和她做朋友。总比你这样一直在这么远看她要好。

　　阿心，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有的事情真的只能自己去做，别人无法帮你。朋友也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一直停在这里，你就注定失去。我并不了解弥生对若妍的感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他，我想我能做的就只是帮他去走出第一步，以后的路，只有他自己走。

　　那天，我记得自己走过去。开口说，

　　若妍。

　　是我，我不认识你。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好的。

　　你总是这么坐在这里吗。

　　是的，我的阿爹还没回来，我坐在这里等他。

　　每天都这么坐着？

　　对，因为没有他陪着，我不能去别的地方。里面太安静了，在外面可以听到许多声音。

　　我有个朋友，也经常坐在这里，一直看着你。

　　啊？

　　弥生，过来。

　　若妍对着他来的方向，微笑着说：

　　你好。

　　你好。弥生好象还没有准备好，但是他还是走了过来。

　　你经常在前面的渡口吗。她问他。

　　弥生也只好走到我旁边，他深吸了口气。顿了一小会，终于回答。

　　是的。

　　难怪有的时候我老是觉得，有个人一直在看着我。她的嘴角轻轻地上扬。

　　那次我们中午没有回家，弥生和若妍慢慢的聊起来。一直到下午快上课的时候，我告诉他要迟到了。他才说：

　　我们要走了，明天我们休息，我们再来看你。

　　好，走好。她朝着完全不对的方向挥手，那一刻我和弥生都有些难过。

　　以后的日子我和弥见面的次数慢慢的越来越少，我知道他去哪里。除了祝福我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

　　他的性格慢慢变得很奇怪，有的时候一个人发半天的呆，有的时候有特别开朗，和班里其他大嘴兴致勃勃的侃聊，我只是在上学的时候看到他，所以断断续续。中考后，我们就分开了。

　　暑假的一天，我去了那个运河边的渡口，若妍一直坐着的那条船已经不见了。从那天开始，我和弥生之间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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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的清明，我去看琳子的时候。意外的看到了若妍。

　　她一个人，摸索着来到一块墓碑前停下。我走过去，看到墓碑的一刻我呆住了：

　　爱子 蔚迟弥生 之墓　父母泣立

　　那一刻空气凝固在那里，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事都不能做。随后的时间里，一切不由自主的全是弥生的影子；弥生在笑，弥生在思考，弥生在做题，弥生在骑车，弥生在喝啤酒，弥生在偷偷地看着……

　　是谁？若妍和以前一样敏感。

　　是我，心太。

　　心太！你在哪里？她站起身，头左右摇晃，只有眼睛一直停留在那里。

　　我在这里。我走到她旁边，轻轻扶住她的双臂。她也紧紧地抓住我，片刻之后，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虽然连都知道彼此心里的痛楚，可是我们都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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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生他，走了。她慢慢地说出这句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

　　那次和你们认识后不久，阿爹说在城里找了长工，租了所房子。我们卖了船搬了过去，弥生经常来陪我。可是我却总是怀念在河上飘荡和摇晃的日子。

　　弥生知道后，就要带我坐船去运河上玩。

　　我们就去坐船。在船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就在我旁边，我们在河运河中间飘来飘去，那感觉真的很好。

　　后来每个星期弥生都会带我去坐船。直到那一次，船里有好多水。弥生的对我说，船漏水了。我很急，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船沉了，我们都是水里。弥生一直托着我，一直。后来我呛水了，很猛烈，之后就晕了过去。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弥生已经不能再醒了。

　　这是很伤心的事，但是她说的很平静。只是那种平静让我意识到压抑在她内心的痛苦有多强。强到不知道释放出来会不堪设想。

　　弥生，他真的是非常好的男孩，他总是保护着我。一直保护我，给我温暖和安全。他不会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他。若妍闭着眼睛说着。

　　其实他没有告诉过你，那天我过来和你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了你。

　　弥生，我无法再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微笑起来。她不再说话。在那之后，我们都不说话。

　　弥生的影子在空气里浮现出来，他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只是微笑。我们对视。

　　弥生，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帮我给若妍幸福。

　　弥生，对不起。我和若妍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琳子是我爱过的第一个女孩，也是最后一个。我无法再把爱给其他人，因为我的心已经空了。我想，若妍的心里和我是一样的。

　　我可以为你照顾她，可是我给不了她幸福。我想谁都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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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生的身影慢慢地化成光的碎粒，消失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他离开的时候，若妍说。

　　心太，谢谢你。我终于知道了弥生的心。

　　我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莫名的悲痛。如果一切重来，如果当初没有帮助弥生，至少弥生和若妍都可以继续过着原来的生活，是我打乱了这一切。

　　我想我能做的就是帮弥生好好照顾若妍。替他继续保护她，一直。

　　她忽然问我，

　　心太。现在外面的天气好吗？

　　很好，傍晚的天色有些发青，夕阳很低，把低低的云点燃了，红红的。

　　扶我到窗子那里好吗，我想吹会风。

　　我把她扶到窗边，为她打开窗户。

　　一阵轻而柔的风吹近来，柔柔的好像抚摩的手。把她的发轻轻地拨到耳后，再放下。

　　她轻声地说，心太，真的好舒服。

　　心太，我想一个人吹会风。

　　我明白，我下楼去买点喝的。

　　让她一个人呆会，她可以让这样的风带走她的眼泪。就像是弥生的手指为她擦去……

　　我刚走到楼下，忽然听到旁边有个妇人大声地喊叫。

　　紫色的薄纱裙摆在天空如花般地绽放。那一刻，她看到青蓝的天，燃烧的云，和繁花转瞬的美丽。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上帝派遣的天师，那对雪白的羽翼就要从背后伸展开来，她马上就能改变角度翱翔到无边的天际。那一刻，她明白了生存尽头的希望。

　　一颗紫色的流星在那一秒陨落了。可她的灵从肉里慢慢爬起来，且完好无损。洁白的双翼已经展开，风吹过来。她朝着天际，飞走了。地面上，留下一群口瞪目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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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了。弥生，若妍。

　　祝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