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小非。（七、八、九）

　 （七）笨孩子小非

　　小非拉着简的手指，像孩子拉着妈妈的手，阳光下，灰白灰白的背影斜斜的。

　　小非推开房间的门，这是简从没有进过的房间。墙上大幅的照片。
　　阳光下，小非和JOJO偎在小木屋前，小非没有笑，半睁着眼睛。褐色的小木屋在树木间，像童话中白雪公主的家。
　　小非拥着的女孩，笑脸如红色玫瑰般迷人。这是jojo。
　　……

　　抽屉里有一个像机。小非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小非，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小非打开另一个抽屉，一卷一卷的胶卷。小非茫然地看着这些黑色的卷筒。
　　简看着这些胶卷。小非，应该去冲洗出来。小非没有说话。
　　小非是个自卑的孩子，他害怕看到自己拍出来的是一堆一堆的废物，拍好之后，他把它们放在抽屉里，在网上看别人的照片。
　　简把胶卷放在纸盒里，拿出去冲洗。第二天，工作人员说，它们都曝光了。
　　曝光了，曝光了。简拿着纸盒，在空中晃。回家的时候，她看到小非黯淡的眼睛，小非坐在地板上和jojo玩。简站在窗边抽烟，小非把她手中的纸盒拿过来，扔进抽屉。他很难过，他宁愿看到那是一卷卷不知结果的东西，简让结果出来了，失望了，都失望了。

　　简站在小非背后看他和别人聊天。小非在修改自己oicq的资料。名字：小非。简说，小非，为什么不是小飞呢？像鸟一样的飞。简叼着烟，伸开双臂，小非没有回头，他在否定自己。
　　简看到oicq好友中只有一个人，只剩一个人了，小非很敏感的，一句他不喜欢的话，他就点删除。很快的，简看到oicq只剩一个空空的长条，没有人，空寂的蓝。
　　这是我写的诗。小非回头看简。
　　罂栗般的女人
　　供给我生存的水
　　糕点般的女人
　　给了我速食的爱情
　　我中毒了
　　她们离开了
　　我中毒了
　　离不开了
　　简看到小非腼腆的笑，说写得很好，即使她看到的是一堆空白，她也会说很好。罂栗是他的妈妈，糕点是他的jojo，简知道，无言。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小非需要一个妈妈，真的。
　　简开始翻小非的抽屉，最底层的黑白照片。干练的短发女人，笑容暖昧的英俊男人，目光呆滞的可爱婴儿。简很快把它放好了，回自己房间睡觉。
　　小非站在她床边，jojo要睡大觉了，明天我们把它送回去好吗？
　　简半睁着眼睛，我要上班的。
　　小非垂着手，过了一会儿，他说。外公很酷的哦。jojo的喜好似乎被他照单全收。
　　简想了一会儿，微笑对他说，好吧。现在睡觉。小非很快抱着他的被子心满意足地爬上简的床。

　 （八）外公

　　小非一边喂JOJO吃饭一边绞着双手。
　　JOJO它不能上车的。简看着小非，这个孩子让人心疼，沉默地疼柔软地包裹着他身边的人。
　　小非紧贴着JOJO的脖子，简看见JOJO潮湿的眼睛。jojo蜷着的身体被放进小非的包里。

　　小非趴在简腿上像小猫那样睡着了。简睁着眼睛死死地看着窗外。树木，花草，灰裹着的一切，在阳光下跳跃，灰了，散了，滚动的车轮辗碎了视线。
　　不断地转车，小非半睁着眼睛跟在简后面，不时说出下一站的名字。　

　　阳光透过枯枝斑驳地洒下来，印在小非的脸上，他开始活泼起来。简看到照片上那幢小木屋，梦幻般的温暖在阳光下抚摸冰凉的心。小非推开虚掩的门，木质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瓷杯，低矮的床铺着整洁的白色床单，阳光中跳跃的灰尘将视线引到墙上一张张的黑白照片，和小非抽屉中的一样。
　　简躺在床上，摊开手，小非把包里的jojo抱在怀里，走出去，简看了看他点了烟。
　　小非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位老人，花白的头发扎了起来，格子衬衣让他看起来年轻而充满活力。简睡着了。小非坐在床边看她，外公在外面做饭。简醒的时候，小非把手指贴在唇边，简知道，这里的阳光更适合他。小非把手中的半截烟递给她，简微笑看着他。
　　笑什么？
　　简没说话，笑出声了。外公端菜放在桌上，看看简，笑什么呢？
　　简爬起来，小非出去帮外公，你是简？外公问。
　　小非说他有一个很酷的外公，简灭掉烟。
　　外公没说话，小非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走进来。吃饭。外公微笑着把筷子递给简。
　　外公很酷的。小非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满足地微笑。
　　头顶的灯微微地摇晃，门外一片黑暗，风声向屋子里淌。　　

　　你们休息吧。外公站在门边。
　　你呢？简抬起头。
　　我去外面睡，外公关上门。小非已经入睡，简看到他睫毛下的一片阴影。

　　外公拿着相机对着简按动快门。简吃吃地笑。
　　笑什么？外公放下相机在简身边坐下。
　　简点了烟，拔着身边的草。小非他……声音止住了，像被风飘散的烟雾，只有一个开始。
　　这个孩子，我……外公也是如此，对于小非，他能说的只是如此。
　　我想听听他妈妈。简偏着头说。简看到他黯淡的眼，他们在触及一些阴郁而敏感的话题，但有人觉得这是必要的。

　　她给予的不是爱，而是责任，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简说完走了。
　　外公看看简的背影，无话可说。
　　小非坐在桌边吸着牛奶，简不知道他的包里放了多少这样的东西，没有说话，蒙头睡觉了。小非注意到简阴沉的脸，不安地咬着吸管。

　　外公以前是摄影师，他得了癌症，然后来了这里。小非说。
　　为什么你不和他生活在一起呢？
　　小非不再说话。
　　小非，你知道吗？这里的空气可以让你自由自在，让你快乐，让你满足。
　　小非依旧不说话。
　　留在城市做什么呢？这对你没什么好处。简点燃第三支烟。小非埋着头深重地吸烟。

　　为什么不让小非他留在你身边呢？简直视外公的眼睛。
　　他不喜欢这里，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外公一边走一边说。阳光斜斜地透入树林，松树如旧的绿，脚下的草柔软温情。
　　不想对他负责吗？他被扭曲了，知道吗？简知道这样的话是不负责任的，也许并非对他说。他妈妈，你们有联系吗？
　　没有，除了钱。外公侧过头。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简蹲在地上。
　　早点回来。外公朝远处走去。
　　简躺在草地上，摊开手。就这样死去，是简的梦想。在阳光下的草地，微笑着死去，除了那奢侈的所谓幸福的微笑，现在都有了。

　　外公，明天带我们去走走好吗？小非放下碗。光线摇摇晃晃，在四处投下的阴影不断地移动，变幻。

　 （九）跟着外公

　　早晨的阳光温情如水，小非拉着简的手跟在外公身后。
　　孩子，常到这里来，你的心也会变成绿色。外公在草地上坐下，简看到他脸上淡定的微笑，这样的笑容让心宁静，与此地和谐。
　　你为什么活着呢？这是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总是让简着迷，面对这样的老人，回答应该和以往不同。
　　为爱。人需要情感的支撑，孩子，有很多值得我们爱的，亲人，朋友，森林，村庄，城市……很多。
　　小非趴在草地上，对着远处发呆，不时看看身旁这两人，但似乎没有听到他们对话。
　　不要抱怨，孩子，不要说城市很脏。如果看到一个孩子，他扔了垃圾在马路上，你会怎么做呢？如果你走你的路，你会想，这孩子他不好，他乱扔垃圾；如果你走过去把垃圾捡回垃圾箱，你会觉得快乐；如果你告诉那孩子，你不要这样做，这样不好，这样很脏也很危险，看到那孩子重新把垃圾放回去，你会有什么感觉呢？外公的笑容像静止的阳光。
　　嗯。我知道，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不多。你会受到冷落甚至是嘲笑。
　　对。如果这样，一笑了之，然后你自己做。
　　简笑着点烟。我想我还是只会走开。简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把烟递给小非。小非呆呆地回头，把烟接过去。
　　为什么从医院出来呢？简重新在外公旁边坐下。
　　我相信自己。
　　简大笑。不相信科学的可爱老头。
　　不是不相信科学，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做，从医院出来，我就真成一个糟老头了。
　　喜欢这里？
　　嗯。这房子是年轻时候一个朋友的，那个时候我们常常来这里，后来他死了，至今我也不清楚这房子是谁的。外公爽朗地笑。不说了，带你们去逛逛山下。

　　嘿。你好啊。小非看到外公在石头彻成的房子边跟门前的老妇打招呼。苍老的脸上深深的皱纹似乎陪伴她很久了。她把三个来客请进家门。简看到房子内部很怪，角落里是长长的石梯，阳光从那里射进来，房间显得阴暗。
　　老妇做了很多菜，断断续续的言语依然可以感觉到她的热情。
　　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简看看四周，小非咬着筷子趴在桌边发呆。
　　我儿子他们出远门了。
　　离开的时候外公说，这里的外来人很少，所以民风纯朴，也很干净。
　　人来了，垃圾也来了。简笑。
　　喜欢这里吗？你们可以留在这里。
　　我没有你这样的自由，有空会多来。

　　外公剥开枯黄的叶子，简看到下面蜷在一起的蛇。这么多蛇，这么早就冬眠了？小非茫然地看着它们。走了一天的外公似乎不知疲惫，而简和小非早已气喘吁吁了。
　　这不是蛇，虽然很像，它们是四肢退化的晰蜴，它们会被蛇吃掉。
　　看到jojo了吗？外公转过头问小非。他没有说话，走开了。他不喜欢别人说jojo是蛇，是动物，他认为jojo是他的朋友，或者恋人，也许他自己也并未察觉。
　　你觉得小非这样好吗？简望着外公。每次提到小非，他的脸总会阴沉下来。
　　我不可能用自己的观点去衡量你们。外公的脸在黄昏的阳光中黯淡下来。
　　小非他连自己也衡量不了，这个社会接受不了他，他也接受不了这个社会。遇到什么事，他只会吞安定，睡觉。他还是个孩子，有的时候我想这是谁的责任，大家都有责任，不过这也不重要，可是他离不开人，这样很危险。
　　外公不说话，看着远方，小非在阴影中徘徊。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他怎么办？没有人会对他负责。简看看小非，然后看看外公，他的脸愈加阴沉。
　　小非走过来，下雨了。简望望天，细小的雨点柔软地洒下来。
　　走吧。雨要变大了。外公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杂草。
　　天黑了下来，雨点渐逐变大，歇斯底里的雨声淹盖了一切，小非一边握紧外公粗糙的大手，一边拉着简，三个人在潮湿的草地上艰难地走。
　　急促的雨点重重地落在身上，残破的小木屋在黑暗中显得温暖无比，屋檐下的电灯在风中摇晃，绕着模糊的光晕，三个湿透的人踩着潮湿的草向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