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小非。（四、五、六）

　 （四）冷冷的咖啡

　　一家咖啡店，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冷冷的咖啡。冷的。咖啡？
　　店里空荡荡，光线很暗，钢琴曲很静很低，小姐在吧台后面发呆，靠窗的桌子坐着一个短发女子，黑色的大T恤，放在桌上的腿健康而活力。简要了咖啡，在她旁边的桌子坐下，简一直看着她，右耳两个银环和自己一样，食指的银环刻不明的文字，神秘而美丽，和戴她在指上的女子一样。她侧过头看简，手指的烟轻轻靠着腿，烟直直在上升，她的眼神犀利却暧昧。简的咖啡来了，腾腾地冒着热气，点一支烟，依然看着她。简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乱乱地散在肩上，面无血色。
　　吧台一侧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玻璃台子，透着紫色的光，弯弯曲曲。
　　简眼前的咖啡冷了，没有喝，已经冷却，只有烟缸，开始有了一个两个三个……烟蒂。小姐过来的时候，她问，这里要用人，是吗？小姐指指她对面的那个黑衣女子。她夹着烟走过来了，坐在简对面。
　　喜欢这里吗？她笑，她的笑很洁净，像在水中。
　　很好，冷冷。简灭了烟，莫名地念这两个字。
　　我是冷冷。她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
　　简喜欢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来上班？
　　明天。简想了想。
　　冷冷看了看简面前的咖啡，静止的，没有气流了，像咖啡色的镜。简注意到冷冷的眼神，迅速地站起来。冷冷。再见。冷冷看见长长的头发迅速消失在店里。
　　简和冷冷认识一年了，算是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冷冷是一个北方女孩，她说她喜欢这个城市，风，还有桥，还有河。这座城市，河，随处可见，有安静的，有奔腾的，脏的，洁净的。冷冷是一尾咖啡中的美丽而寂寞的鱼。
　　
　　简。昨天，我看到南桥的一个男人。冷冷看见简来了，没有客人，坐着聊天，递给简一支烟。冷冷喜欢555，和简一样，因为森也抽555。
　　寂寞的男人绝望了。简笑了。
　　男人在昏暗处，我在黑暗处。冷冷继续说。
　　所以男人做什么，你都只是看。
　　他爬上桥栏，翻身而下，很凛冽。我走了过去。
　　结束之后走过去，那个男人已经变成鱼了。
　　冷冷把腿放在桌上，抽烟。我站在那里，那个男人的味道留下了，他身边的风也留在那里，很猛，也许是他的哭声。
　　简笑了。
　　你猜那个男人变成了什么？冷冷歪着头，笑。
　　简没有说话，她知道冷冷总是会出其不意。
　　他变成一条蛇！冷冷大笑。
　　简心抽了一下。想起那天午夜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男孩。
　　他看见我就跑开了。我想他是想感谢我，感谢我没有剥夺他最后的权利。
　　如果你请他喝一杯咖啡，或者他会成为这里的常客。简继续抽烟。
　　也许他会像你那样，买一杯咖啡，然后看它变冷。
　　简笑了。

　　打烊之后，简很快跑去南桥。她想知道，jojo在哪里，jojo会告诉她：小非……风很大，很猛，像男人的哭声。没有jojo，也没有小非。简站在桥栏边抽烟，她在等jojo。
　　
　　小非没有来，jojo也没有来。简在暗处，冷冷在黑处。简看不到冷冷，冷冷可以看到简。

　 （五）小非在左边

　　简打开门的时候，一条大狗闯进来，黄色的长毛，光滑地搭着，潮湿的眼睛似乎很深，它的姿态与小非相似，温顺而难以抗拒。小非站在它后面，jojo在他脖子上懒懒地搭着。狗狗在简身边转悠，小非站在门边，呆呆地，简突然觉得，小非和他的两个朋友的眼神很相似。
　　它叫什么名字呢？简一边抚摸狗狗的毛一边歪着头问。
　　JOJO。小非的回答像潮湿泥土中自我的虚弱植物。
　　简：知道了，jojo是坠落在彼岸的烟花，回忆或者，幻觉。没有再说话，点了烟，逗JOJO。
　　昨天你好像在等人。小非依然站在门口。
　　嗯。
　　等到了吗？
　　等到了。小非看到她笑了，莫名奇妙。
　　简突然感觉很妙，那条河，白天，有很多人，坐在河边，说着闹着笑着吵着，到晚上，却一片黑寂。也很奇怪，三个人都在河边，却从未相遇到。冷冷在黑漆漆的河岸边，简在昏暗的桥上，小非呢？简突然问，小非你在哪里？
　　小非惊讶地望着她。
　　小非，我是说，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河边。
　　哦。简夹着烟走到窗台边。小非打量这间屋子。
　　没有床，只有一张床垫，被子乱乱地搭着，地板很干净，堆着乱而高的书，角落里有一支纸箱，露出青涩的苹果和555冷硬的盒子。正午的阳光尖锐地射进来，薄纱般的窗帘挡不住它。
　　请你吃饭。小非摸摸jojo冰凉的头，看看她。
　　好啊。简扬起头，笑了。

　　我就在你的左边。小非说，一边推开门。简看着他的样子，笑了，jojo在他脖子上懒懒地搭耸着，JOJO在门边向里凑。他们像三个流浪的孩子，陪伴着彼此，阳光下似乎很和谐，只是这样的画面出现在黑夜，是寂寞还是温暖？
　　简打量着小非的房间，很干净，在阳光中显得恬静，jojo蜷在角落的阴影中，JOJO在简脚边懒懒地趴着，小非在厨房里。
　　好了。简看见小非端那个热气腾腾的碗，泡面。小非斜着脸笑，很淡。
　　天！小非，你就吃这个？简厌透了泡面。
　　小非吃惊地望着她。简跑去厨房，jojo缩在小非身边。冰箱里是泡面，面包，牛奶，巧克力，一只半熟的鸡睁着有气无力的眼睛看着简……
　　简跑出去。天，小非，你每天就吃这些？
　　小非点点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她不知道小非吃这些东西已经几年了。
　　简点了支烟，看见角落里晶莹的烟缸，她以为这也是jojo。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简问他。小非，jojo它们吃什么？
　　冰箱里有狗食和猪肺。小非蹲在JOJO旁边。
　　简不知应该说什么。其实两个人都差不多，小非热爱方便食品，简热爱苹果，苹果几乎成了主餐。等着。简关上门。小非睁着溢满疑问的眼睛看着关上的门。
　　简回去拿了几个苹果。你吃你的面我吃苹果。小非埋头吃，简蹲在JOJO身边啃苹果。

　　我走了，再见。简把苹果核放进烟缸，向门边走。
　　你去哪里？小非扬起脸，放下筷子。
　　我去上班。简转过身。
　　我可以跟你去吗？
　　嗯。简眯起眼睛笑。
　　等等。小非起身去抱jojo，又向JOJO身边走去，JOJO已经开始快乐地跳。简看着他们的样子，咧开嘴笑。
　　小非走过来，好了，走吧。
　　哦，不行，小非。它们不能去。简一边摸JOJO一边说。
　　带jojo好吗？只带它。小非摸着脖子上jojo冰冷的头，孩子般地恳求。
　　那好吧。简想冷冷会喜欢的。
　　
　　小非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慵懒地走。这是简最喜欢的一条路，通向山顶，咖啡店对面是一所学校，街边的银杏叶子落满一地，枯黄松软，小非走得很慢，听着脚踩在上面沙沙的断裂声音。咖啡店茶色的玻璃在阳光下面透出一丝咖啡的香与阴暗。
　　店里是王菲低低的《寓言》。很久，每天都是同样的音乐同样的阴暗，王菲像一个神秘美丽的女巫在咖啡中念着她的咒语。
　　小非，你坐吧。简指着冷冷旁边的位置，然后去更衣间。吧台后面的女孩在闲聊，打量小非。

　 （六）安眠药的游戏

　　冷冷在短暂的激情中寻找快乐与力量，简在类似吸烟的虚无姿态中沉溺，小非则吮吸着他自以为是的幸福。
　　经过河边的时候，小非不断地自言自语，一边摸着jojo的头，似乎在问它。为什么那个男人死了，我们活了下来？他还是不清楚冷冷的意思，只是在自责，他记得那天夜里，冷冷站在桥上的身影，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很陶醉，他难以理解。
　　简一边听他自言自语，一边想着之前的一些夜。她站在桥上，黑暗中的两个人，冷冷，像只敏捷的猫头鹰，而小非，更像他的jojo，爬行于黑暗之中，充满警觉。
　　为什么我们要活着呢？为什么他要死呢？
　　小非，冷冷只是跟你开玩笑。简转身看着他。
　　小非低下头，又继续走。

　　小非，你应该回去了。简站在窗台边，小非坐在地板上抽烟，JOJO蜷在他身边。小非没有说话，简看到他眼睛里一丝黯淡。他还在那个问题中茫然地爬行。
　　简灭了烟，洗澡去了。小非半睁着眼睛看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简闭着眼，泡在温水里，每天在这里耗掉的时间通常是几个小时。外面没有声音，小非走进来，简睁开眼睛看见小非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衣站在门边，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婴儿。简笑了，小非脸上闪过一些期待。
　　小非，你应该出去了。我洗完澡再陪你。简闭上眼睛。小非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简睁开眼睛，看着小非，突然觉得他像个无赖，厌恶起来。小非，你给我出去！
　　小非像受惊的鸟，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简开始沮丧起来，捂着脸，陷在水中。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喊小非。
　　小非萎缩地靠在门边。简歉疚地看着他，小非，对不起，帮我拿支烟，好吗？简一直没有道歉的习惯，只是对于小非，这个敏感脆弱的孩子，她想，这是必要的。
　　小非把简的烟跟火柴递给她，很快地出去了。简仰头抽烟。
　　简出来的时候，小非已经在她床上睡着了，很安详，JOJO也趴在她床上，小非的手搭在它耳边。简夹着烟坐在地板上看他们。
　　凌晨的时候，简趴在地板上睡着了，手边的烟缸满了。
　
　　简醒来的时候，小非还没有醒，JOJO跟在简身边撒欢。简拿了小非的钥匙去小非那边找它们的食物。简在冰箱盒子里看到一瓶子安眠药，简跑出卫生间把它们倒掉了。jojo慵懒地爬过来。

　　两天了，小非还没有醒。
　　你的小朋友呢？冷冷一边点烟一点笑。
　　冬眠了。简拿过烟来点上。
　　
　　小非醒的时候，钻到冰箱乱翻。简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地板上正在啃一包面饼。小非！你就是这样生活的吗？安眠药它帮不了你。安眠药只会跟你开玩笑。简朝他喊。
　　小非一边看着她，一边啃他的面饼，他的眼神像婴儿一般。
　　简抢了他的面饼扔进垃圾桶，把冰箱里的速食食品扔在地上。小非呆滞地看着她。出去吃饭，小非。简把小非从地上拉起来，重重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