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恋物。]
昨天还想好今天要写点什么的。现在打开本子却忘记了。讲台上那家伙张牙舞爪,前桌在打扑克,后桌在听歌,旁边两个小孩在下五子棋,我在发呆,同桌在看安妮。日子像从前一样,稀哩哗啦地六月就要流完了。端午到了。离从老人那里买来细细的缠在一起的彩线,拴在手上用来辟邪。我坚持自己拴好。死结。不留流苏。因为外婆说这是要心爱的人给自己拴的。可是亲爱的他不在我身边。我只是个忠于形式的孩子,尽管离说形式没什么意思。可我仍然固执地要找个物品寄托。有些东西不会变,时间在他们面前会软弱无力。我发现自己在用几近疯狂的速度老去,我于是怕自己会忘记。用尾戒,用红色丝线上的铜钱,用彩色的辟邪棉线,或者其他,或者等等。我任性并且霸道地给她们赋予意义,强加给她们我一部分的生命。我以为这样她们就可以替我活着,替我延续苟且的生命,替我永久地无处不在。那枚铜钱刻着光绪通宝的字样,整个面已经残缺不全,透着衰败泥土中的乌金色,字的边上发黑,弥散开一阵一阵腐烂的气味。彩线是很细的棉线,七个颜色,密密匝匝,浓烈明媚得折射所有光亮。火把节的时候要仔细地剪下来,丢到火堆里,烧掉一整年的悲伤和坏运气。这真是件美丽的事情。
我的尾戒是925的泰银,雕着奇怪的纹路,黯淡发黑,是那家很舒服的店里唯一的一只。离也有一只,样式有点不同,是良给她买的。我贴着离的耳朵说亲爱的我不记得我们的尾戒是不是别人买的,我只记得我们是同一天在同一家店买的。她抱抱我,说,好。可不久以后离金属过敏。我知道这是宿命。上帝在告诉我你没有资格让别人和你一起寂寞,一起首那没道理的承诺。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离,她还是说,形式,没什么意思。隔壁班有个女孩子为了个男生割腕,伤口浅得不行,还每天挽着袖子给别人看。我说这才是没意思的形式。我说我挺鄙视她的,这做作的女人。呵。我不也只是个做作矫情的孩子么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于是我更加恨自己。
我把一本类似日记的东西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看。他真是个耐心的绅士,居然看完了。然后揉揉我的头发,一言不发。晚上我的手机上有陌生的号码蹦出来,我礼貌地接,然后对方说我是那看你笔记本的人。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我都看了你日记了还不算认识么。我说那又怎样我本来就不认识你。然后我粗暴甚至有些愤怒地挂掉了电话。呵。我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又有人跟我说,让我在今天做一件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我说做饭吧,我没做过饭呢。随便搞笑了一下。其实我做的饭挺好的。仔细想想我发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过的事只有死亡和做爱。可这两样都不行。前者对我爸我妈太不负责,他们把我拉扯成个高中生还指望我去复旦呢。后者对自己太不负责,我还只是这么小的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整一个浪费国家粮食的废物。也没资格给人民添麻烦。
这几个字写得断断续续,像我牛头不对马嘴的生命。西崽的时候我放了满满的溢出来的水,温热温热的,想我渴望的爱情。我褪去身上的衣服,看见自己洁白明媚伤痕累累的身体,把自己放进水里。慢慢地滑进去,把脸埋到水中,屏住呼吸,头发飘起来,柔柔的。我于是哭了,闭上眼睛也关不住眼泪,就把纯白的浴缸染成了海洋。亲爱的,我听见了海鸥的呼唤。
近来天气像苔鲜一样潮湿,我想我早该结束这段叙述,当我看见她是那么,支离破碎,残缺不全。
[七月。病愈。]
七月终于还是过去了,我的词语开始干涸,整个七月我没有写出任何的东西,在医院虚度掉三个星期的光阴。离和良分手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可我讨厌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离说她终于明白那时我唱了一整天很爱很爱你原来不是唱给良而是唱给她听的。所以她决定回来了。我说傻孩子怎么可以为我这样一个生病的行尸走肉放弃自己的幸福呢。她抱抱我,又抱抱我,然后说,不要这样,亲爱的。
开始昼伏夜出了。太多不好的事都是在烈日下发生的,怎么可以信任阳光呢。月亮是多么完美的光泽,几近透明的散射。父亲半夜起来,拿掉我手里的水杯。他说我们谈谈。他说一 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挺颓废。我想颓废这两个字从一个穿着睡衣中年发福的男人嘴里滑出来还真是讽刺。我于是开始笑。哈哈哈。哈哈哈。母亲这时也走到了客厅,挺痛心地望着我。次日,他们开始逼我去一个细眉淡眼的女人那里接受许多问题。服用一中绿色的胶囊。什么叫精神失常?好笑。我把药扔掉的时候心想这个月真是糟透了。
书店打折。疯狂购物。买到好多书。倦怠阴天。虽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那么直入骨髓,可看到桃花救赎的最后一句时我还是哭了。我想这真是个脆弱的中午,张悦然那华丽的家伙呼啦就把我带回春天去了,樱花桃花梨花一片片掉在我的舌尖然后化掉了。安妮的书我一本也没买可全都看过了。在阳光充沛的书店或者噪音很强的数理化课堂。我在做着噼里啪啦的浓硫酸实验是看见那些清澈的小女孩带着绝望的笑容光脚穿一双球鞋和白棉布裙子一下一下走过我的记忆。我听见试管破碎的声音,看见她们的身体像栀子花一样洁白。在书店我又看了很多很多遍。那些阴郁的书壳被我肮脏的双手抚摩。可是我没有把它们带回家的勇气,我怕她们会在我龌龊的玻璃书架上枯萎得一文不值。反正那些颓靡的文字我过目不忘。她说生命是幻觉。她说情欲是水。她说世间这样荒芜。
从书店出来我去80年代,那里有很多打口。廉价可是美好。店里的哥哥每次都会送我一张日本的单曲。当然这就使得我不得不买下三张以上的其他碟子表示感谢。这次是一张纸盒包装的CD,侧面被打了很深一个缺口。我始终都爱着封面或者光盘上那道撕心裂肺的伤。看得使人疼痛的伤。封面是迎着阳光开得很妩媚的三叶草,全部都是三片叶子的。很拥挤很热闹地在一起,柔和的光线,没有幸福,没有寂寞。正中央是粉红色的一排字:my little love。虽然我自始至终都接受不了粉红这样甜美暧昧的颜色,可这一次我惊讶地发现她放在绿色上面是如此和谐。我开始庆幸自己不是一个色盲,否则怎么可以享受这些突如其来的温柔光泽。是的我把这张纯洁的CD塞进机器的5秒钟后我感谢上帝给了我完满的听力。一点一点柔软的钢琴声音,很迟缓,滞怠如同夏天的时间。我可以感觉定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在想着某些无望的过往然后一下一下按出来的音符。前奏很长,然后是忧伤的破裂的声音。其实也是清澈的。我敢说她在唱的时候一定闭着眼睛,睫毛晃啊晃。我在轻微的喘息声里拿出歌词本子。在女孩明媚的声线里翻开它。非常干净的颜色,绿色的细线连成的花边和绿色的日文,很好看地排列在白色的纸上,像等爱的孩子。插图有四张,都是粉绿粉绿的香甜味道。女孩子站在长了很高的草的地上蹲下身,长长的碎发遮住了脸,身体细瘦。最喜欢的一张是她娇好的手捧着一朵花,三叶草的白花。汇集了所有的光线,暴光得模糊,然后我整个人都看得透明起来了。听她吟出那些温暖的词,我开始郁闷自己的日语水平怎么只到“ほじめましてどぅぞょちしく”的阶段。
得到了一直都想要的DV。银色的金属壳和黑色的镜头。浓浓地反射以及吸收阳光。我开始想到拍一个短片或者MV。我每天上街寻找我的女主角。没错啊我总不能自拍吧。我向每个认识我的人形容我的女孩。不厌其烦。絮絮叨叨想一个丢失了爱人四处寻找的笨男生。我说她各自不太高,和我差不多很好。她有到肩膀的浓黑头发,自然直或者大波浪的卷。她瘦得不成样子了,锁骨都尖刻地突出来,没有一点曲线。她的脸长得清秀可是颓丧。她笑起来很绝望可是眼睛异常清澈明亮。黑色或者白色都很适合她。她穿这两种颜色的裙子或者毛衣时会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有很细的脖子和小腿,细而且非常匀称。她还很安静,她从不对我这个蹩脚的摄影师有任何的抱怨。而且,多么重要的一点,她是那么虚无那么难以触摸可是又那么真实那么自然的,不带一点伪装的神色。我对所有人这样形容她,我说你们看见她就告诉我。我说过我对每一个我认识的人都说了。我爸妈也是。他们皱了皱眉头说孩子你该吃药了。
我曾经尝试过不在我的文字里提起蓝。至少在某一篇里不可以提起他。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始终不渝地想他,想得心力交瘁。他若知道了会不会为年少轻狂的风月懊悔。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给了他将近一生的感情。我这样透支我的爱情,这使得我迅速地衰老,象一个类更年期的充满怨念的老女人。这很可悲。于是我在一个雨下得淅沥哗啦的凌晨做出一个决定,在我18岁生日那天把自己的身体给一个我完全不爱的人,甚至我对那个人连喜欢的感觉都没有。在他进入我身体的瞬间喊蓝的名字,很小声的喊。然后用这种愚蠢并且可耻的仪式完成我肮脏的蜕变该死的成人礼。距离18岁的生日还有三年零三个月。这段时间我还是会想他,独自沦陷并且烂掉。我不是说18以后就不再想他了。估计到时候这都成了习惯了像呼吸一样无法停止。然后我会在29岁的时候把自己嫁给一个平凡体贴的男人。最后淡淡地荒废一生。因为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蓝已经无法爱上我了。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爱上过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是微笑着的,嘴角有好看的弧度。
七月总是下雨,上帝在浇花或者晒衣服吧。信徒们说他老人家该买个甩干机了,那些衣服潮湿并且柔弱,承受不了水气的重量吧。再或者那朵云被某个名字牵动起来,就哭哭啼啼了。晦涩的七月也过完了。这个糜烂的夏天。
[八月。逝颜。]
八月溢满阳光。我总想开始向灿烂的日子行走吧。我开始早睡早起,运动以及做作业,偶尔画画。这样他们就会停止给我药物,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我用两个早上的时间完成一幅画,一个下坠着的女孩子,头发吹得飞起,黑色的眼睛嘴唇指甲头发以及裙子,没有穿鞋,带着满足的神情堕落。这幅画被母亲看到,她露出一如即望的担忧神色,我当着她的面撕掉了那幅画因为我拒绝药物。她把垃圾拿去丢掉的时候我伤心得快要哭了,然后我想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那天她出门去的时候我偷偷地又画了一张,比前一张还要妖艳的绝望。我把它夹到画夹里塞到床底下。然后我听见一个人对我说:“亲爱的我们怎么把什么都藏起来了呢不寂寞么。”寂寞?我怎么可能寂寞我怎么可以寂寞。
火把节这么快就到了,我必须烧掉手上的棉线了。我戴着它一整个夏天。太阳恣意地晒着它和我手上的其他皮肤,我黑色的T恤和它多么般配,取掉它我手腕上一定有一道洁白,虚伪的纯净在我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中突兀起来,烧掉它们我的铜钱会不会很孤单。因为这些那些,我决定在火把节的夜晚我站在最美丽的火把前暂时忘记将它剪下来,然后一直一直带在身上戴在手上。这样的情形很像我必须忘记蓝的时候我却偷偷地忘记了我要忘记他。这样便记住了,背着沉甸甸的记忆吃力地走在路上,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却是每人愿意也没有办法拯救我了吧。我记得记得。呵。多么伟大。
父亲出差去,要到一个小镇开会。我是极不愿意同那女人单独在家的,便随着去了。汽车全然不同于那隆隆响的奔跑在寂寞的轨道上的火车。它给不了那么充足的漂泊感。并且我坐的还是外型很白痴的中巴这真让人沮丧。同行的人因汽车的颠簸晕头转向,呕吐不止。我呆滞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然后眨眨眼睛,别过头去。一个面目可憎的欧吉桑转过身对我说,小丫头初中了吧。啧啧。现在的小孩子,就爱装成熟。我突然就笑起来。我想不管我的心已经衰老到怎样的境地至少这副躯壳还年轻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个祖国的花骨朵,哪怕别人不知道我被脏水灌溉着腐烂了根。这很好,至少可以成功地挡住我体内多得要溢出来的沧海桑田,那满世界的绝望还没有人看到。小镇上的宾馆相当标准,床单墙壁卫生间都像医院一样苍白,带着傲慢的神色。我一整晚在昏昏的灯光下玩铅笔,在速写本上画我的女孩子,描她淡淡的黑眼圈。我困得捏不住笔了可还是无法睡着,那硬得像钢铁一样的床让我害怕,那条苍白的被子像尸体一样冰冷,我想我没办法用体温捂热它。然后天就亮了起来。我看见打在大落地窗上的雨点,拍拍脸颊,出去找东西吃。像只小野兽。父亲今天开会,他于是嘱咐我一整天都可以在附近自己玩。小镇真的很小,不用一个小时就走完一圈。人们拖着慵懒的步子走在街上,呵欠连天。一切都是懒洋洋的,和岁月一起消磨时间。有很小的女孩子,蹲在路边,不停地按死过往的蚂蚁和其他小虫。女孩子洁白的手指上沾满污浊的血迹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脏颜色,她童真的脸上带着胜利的笑,那么细致地表现出人类的血腥天性。像一个朋友给我放的MV,一群美好的天使一样的女孩围着一个洁白的浴缸,用小提琴的琴弓在手腕上来回地拉,浴缸里盛了半缸猩红的液体,粘稠得让人窒息。晚上我们就乘车回家。这只是一次出行,没有任何意义。整个假期我到的最远的地方,距离家门口有246公里。
很好的天气。我穿上紧身仔裤和宽得不像样的黑T恤出了门。阳光从路边的树叶里班驳出来。那种不知名的树开始开花,淡黄色的细碎花朵,小得几乎可以忽视。风稍微过来它们就开始逃离,争先恐后,自甘堕落,然后被成堆地扫进垃圾桶。那些愚蠢的花朵还不知道自己像头皮屑一样渺小并且肮脏。街上的普通小店拼命地打折,名店广场里开着冰冷的空调,成千上万的标价纹丝不动。有很小的男孩子因为弄掉了冰淇淋哭泣,年轻的妈妈不耐烦地把他拽走。有十来岁的恋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我还是走进了书店,宽敞明亮干净平凡。看见郭×明的书摆满了一个柜子,浩浩荡荡。有人说发现自从郭×明出书后就后很多初中的小P孩整天嚷嚷着明媚的忧伤。当忧伤这个词泛滥成灾,我要怎么找回最初说这两个字时的真实。有栝噪的声音响起,我转过身看见个穿着时尚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着俗气漂亮的脸,身边有个像保镖一样高但是瘦的男生。女孩子指着一排可爱淘的书说这个是经典你给我买吧。男孩顺从地说好。我突然觉得鄙视,然后是嫉妒,接着一阵奇怪的难过。我一直坚定地坚持着自己高贵美好的爱情的姿势,一直。可最终我却连一点点庸俗的幸福都得不到。
八月我在家里等待救赎。等谁跟我说三个字。那个男生总是打来电话。他问,出来吗。我说不。他说写字了吗。我说没有。他说已经戒了吧。我说恩。他是太了解我的人。所以我对他有种恐惧和一点点的厌恶。所以总是搪塞,我说我爸回来了就这样吧然后按掉电话。也不是没出去过。去了一次。坐在路边随便说话。最后他说,晚了,我送你回去。回到家我想那三个字我都不可能听到了。蓝不会对我说,别人也不会。更何况,我在尝试接受别人可总是失败。没有替身。我在等谁对我说,跟我走。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然后带着我离开这个地方。爱这个沉重的字眼我已经无力消受了。只是还有谁可以带我离开呢。带我逃避一整个世界。没有人。没有。于是在我自己哭泣自己欢笑自己幻想自己破碎的时候八月就走掉了。头也不回。
将要开学。文科班。我却被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和离分开。和蓝隔得更远。这是天意。在离高考还有一年零九个月的时候上帝那糟老头子把我一点点与世隔绝,然后在真空里风干,把什么都蒸发什么都丢弃。我揉揉头发叹口气说就这样吧。什么都会改变什么都会离开什么都是迟早的。然后闭了眼睡得安心。一夜无梦。
[终结。]
用一种姿势过完一个夏天。气温减低。又一个季节就这样悲伤地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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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 ┊ 且 ┊ 残 ┊ 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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