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冬季，茫然而冷酷。
忽然，我想起了猫。我忽然想起了那些或活泼或沉重的影子。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把它们的点滴从我繁琐不堪的记忆中剥离了出来。它们仿佛就在我眼前，它们飘，那画面令我挥之不去。

或许是祖父祖母经不住我作为一个孩子的再三央求，终于允许了我带我的第一只猫回家。这于那时的我来讲算是天大的幸福了。
抱着我的猫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路变长了。我步子迈得很轻，却又有种不知明的负重感。猫在我的怀里使劲地钻，我担心它柔软而脆弱的小身子忽然滑落，只好不忍心地再把它抱紧一点。
后来，我一直叫这只猫米米。
米米和所有的猫一样的怕生。刚到家那阵，它总是钻入沙发或床底下，许久不出来。喂它的东西它不吃，只是躲在某个角落里一声一声地叫。叫声的尖细，让我茫然而不知所措。我当然是无法用猫的语言与它对话的。可我迫切地想知道它想要什么，也许仅是它饿不饿。两三天以后，祖父告诉我它开始偷偷吃食，我变舒心得多了。
米米是一只浑身是灿烂的黄色的家猫。当它还是小猫的时候它很贪睡，常睡在被子的夹层里，衣柜或抽屉里。偶尔祖母闲下来做针线活，便唤它来睡在大腿上，用毛巾将它裹住。米米睡觉的样子是很乖很耐看的。它有各种各样的姿势，蜷成一个球或完全将身体摊开。它的嘴总是不能完全合拢，所以露出两颗尖利的小尖牙，让人看到不止是人类的婴儿才有如此柔媚的酣睡姿态。
米米睡醒了依然会像人类的小孩子一样活泼地四处玩耍。摇晃地在屋与屋之间狂奔，爪子在地上磨出嘶嘶的声响。每天放学回到家我甚至连书包都舍不得放下就和米米一起追逐跑闹，嘻嘻哈哈地。我喜欢摇晃手中的大串钥匙，让它们发出悦耳而连绵的声音。每当这时米米就会执着地不顾一切地冲到我跟前跳起来抓那串无辜的钥匙。一次够不着，再跳第二次。反复几次后米米尾巴上的毛就立起来了，尾巴也直起来晃动，骄傲而充满挑衅。在我看来很神奇。玩累了，米米就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嘴里咕噜咕噜仿佛在说着些什么。我便温和地用手抚过它的背脊，挠它的下巴和头。它往往眯起眼快乐地享受。
我喜欢米米的眼睛。浅黄色的眼，到了正午十分眼瞳会拉成一条细线，显得懒洋洋的同时也有几分诡秘。夜晚灯光昏暗的时候，那瞳仁就变得大而圆，自然是特别出神，看得到猫的智慧以及认真。
时光在我和一只叫做米米的猫的追逐打闹、无声的对视以及每一个夜晚的亲密接触之间以它特有的方式悄然逝去，写下的痕迹，那时候的我是无法看见的。我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神清澈的孩子，过最简单纯粹的生活。
现在看来，也许会有些残酷。
米米离开我前是没有任何征兆的。那天早上我依依不舍地去上学，临出门时还给米米了一个响亮的亲吻。中午迫不及待地回家，开门却不见了米米平时吃食用的碗，床下也没有米米睡觉的纸箱子。有关米米的一切连同米米本身一同神秘消失了。我以为这是个梦，我想快点醒。
父亲把米米送去了一个叔叔家里。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哭了。滚烫的陨石一般的泪顺着我的脸往下滑落，不明了去向。我只是在哭而已。我为我的猫的离开感到彻底的心痛。
而现在我依然想为我的米米的消失哭。原因不单是一个父亲对她年幼的女儿的不解，更不单是为一只猫。我怀念我的童年是从一只猫开始的。米米给我那一段纯白的时光带来了无限的爱，它激发了一个孩子发自内心最单纯的爱呵。而现在就连这种意义上的爱也别我而去。

一年后我搬过母亲那边去住，拥有了我的第二只猫。
那是一只毛色很好的小猫仔。除了四肢小爪、鼻尖以及肚子上点点的雪白以外，便是一身干净的黑色了。母亲给它取名：乖。这是多么一个甜腻暧昧的名字呵。
乖和米米一样地活泼、乖张，会撒娇和赖皮。或许是由于毛色的缘故，乖在走路的时候总是一种独特的气质，那是孤傲，也或许是淡漠。有一次晚上回家，家中的淡蓝色的灯光和深灰色的地板把乖的样子衬得很模糊。我只是隐隐地看到它四个白色的小爪子，在地板上移动着，细细地看呢，它的尾巴高高地立起来，踱着缓慢而高贵地步子走到客厅去了。乖的眼睛和米米不一样。乖的眼睛不是那么圆，像一个橄榄的形状。有点诡秘。
偶尔我写作业的时候乖会轻盈地跳上来，在我的本子上踩上几个脚印留作纪念。我若假装不理睬它的话，它便会到跑一边自寻乐趣。实在到了无聊的时候它会玩自己的尾巴或跳上窗台俯视着楼下。我总是担心乖会从窗台上失足摔到楼下去，于是我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抱它下来，亲亲它的头，诚恳地告戒它不能再上窗台。可猫是不能明白我的语言的。乖仍旧跳上窗台去，坐在那里将尾巴竖得很高。
乖是只可人的猫，家里的人无疑都对它宠爱有加。但每次乖抓破了沙发或不小心尿到了床上，母亲总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凶，她大声对乖呵斥，甚至惩罚乖。我是很替乖委屈的，因为它只是只猫。如果爱它，就不能站在人的高度以人的准则来约束它。而该让它有一只猫的纯粹的生活。
我想母亲是不合适养猫的人。一是她没有足够的耐心，另外则是她对猫的爱始终都无法彻底，她不能像爱我一样地爱乖，她却要像要求我一样地要求乖。这矛盾如同一个结，随着岁月的流逝，越结越巨大了。终于在一次搬家后，母亲由于发现乖长寄生虫而决定不再要它。送走乖以后，母亲很后悔，想过要把乖接回家来。却最终没有这样做。
自米米以后，乖是我的第二道伤痕，它更深，亦更令人疼痛。
越是心爱的东西就越容易使自己受到伤害。这不仅仅是人类具备的思情，对猫来说也是一样。我在爱着我的乖的时候母亲却以决绝的手段使我们彼此分离了。
我不知道人的单纯的爱是怎样被摧毁的。是不是在这样反复地心疼后变得麻木？答案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乖的离开，让我至今惘然。我忽然觉得，乖始终隐忍，或许它过的本不是它想要的生活？

我的思绪无限地延伸，倒转到几年以前。我记起了另一只猫，它叫娇娇。
娇娇是我见过的命运最坎坷和崎岖的猫。所以它根本不该叫娇娇。
娇娇是外公的猫。
外公的晚年过得寂静冷清。岁月爬过他满布皱纹的沧桑的脸，最终写下了孤独。那些时间里，外公每日吃过饭便坐在沙发上逗猫。他总是唤着娇娇、娇娇来。于是那只肥硕的白色的波斯猫会跳上沙发坐在外公的身边。外公伸出他干枯的手抚摩猫的头，挠它的额，嘴里一面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像猫述说他的孤独。猫很温驯，不声不响地蹲在那里，听外公的絮语。
外公休息的时候娇娇就在堂屋坐着。我叫它它就喵地应一声，却不看我。外婆总是闲娇娇脏。于是有一天召来姨妈而母亲给娇娇洗澡。猫都很怕水，娇娇也不例外。姨妈和母亲一同将娇娇捉进一个大盆子里，娇娇起初挣扎得很厉害，搞得姨妈很不耐烦地抱怨它麻烦。那是冬天，可能是水冷的缘故，娇娇在洗澡地时候一直低低地沉吟。外公担心地吩咐我去看看她们把猫怎么样了。我安慰他说没什么，在洗澡呢。
洗完澡娇娇被放在火炉旁烘干。它蜷缩在那不动，眼睛眯成一条逢。火的把它的眼睛映红了，仿佛是它在哭。可是它没有哭。外公一唤它，它又慢慢地踱步到外公的身旁任他亲近了。
炎炎夏日的一天，空气闷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我和外公坐在堂屋里坐着，彼此无言。外公又想起他的娇娇来。他担心它会热。然后他决定给娇娇修修毛，它的毛实在太多太长。娇娇听话地坐下了。外公拿着一把稍有些顿的剪刀，颤抖着手一刀一刀地剪着。忽然，娇娇尖锐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得无比的凄凉。我的心也狠狠地收缩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剪刀从外公手上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娇娇地肚腹上刹那尖呈现殷红的一片。然而它没有再喊了，只是静静地添着伤口。
娇娇的伤在很多天以后渐渐愈合了，在肚腹上凝了一个坚硬而巨大的痂。它没有因为外公的无意伤害而不再亲近他。它仍然是一只安静的乖巧的猫。外公对它更加宠爱了。尽管后来又不小心踩坏了它的尾巴。
后来，外公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之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外公地那些日子，娇娇的饭量便得极少了。甚至两天一碗猫食都吃不了。它整天整天地坐在外公的灵相前面，仰头着头看外公那张灰蒙蒙地脸庞。
娇娇终于被送走。送去的人家并不是爱猫的，只是想它去闭鼠。我不知道娇娇到底去了哪里。听说是一个农村里的人家。
娇娇伴外公走完他最后的日子，帮他不孝的儿女陪伴他，不叫他心里太苦，算是一只好猫了。每每想起它我心里总有一阵的酸楚，说不上是为什么。

这样的冬季是苦闷的。天色也苍白。人就更加容易生发睡意了，自然要跑去胡思乱想些。于是我在很多个夜晚都想起这些猫。
自乖以后我再没有养过猫。我想它们总是让人欢喜又难过的动物吧。互相陪伴、依赖过，而最后我总是辜负了它们。人自然是可以拥有许多宠物的，今天养猫，明天可以养别的。可是这些猫可以有几个主人？一个人可以拿走它们百分之百的爱和忠诚，可反过来又给了它们多少呢？
我是再也无法对自己信任。我决定从此不再养猫。只是走在路上或在别人家里见到猫时总要与它亲昵上一阵。
猫外在表现出来的是活泼，是乖张，可它们的灵魂却是孤僻收敛而隐忍的。这些弱小而恬淡的生命需要的不仅是爱。

想起我的猫，忽然之间它们的样子变模糊了。


于2003年11月22日零点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