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泪——

　　一
　　刚搬进寝室的时候，我给木木打了一个电话。整理好东西以后，我意兴阑珊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寝室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刚来的时候，楼下的宿监给了我一把306的钥匙。然后指领我去领了一些热水瓶之类的生活用品。这个宿监看起来比较友善。不像我以前宿舍的那个老女人。男生们管那个女人叫　 “火腿”。因为她的腿看起来像，而且她又矮又胖。其实主要是因为那个女人很不讲道理，训斥我们的时候，大大咧咧。没什么文化。木木说，你可不能指望 一个宿监有大学生的水平。
　　在我正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门开的声音。我坐起身，想看清来人是谁。
　　一个陌生的女子。
　　我想，她应该是我的新室友。
　 “嗨。”我出声招呼。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没想到你来得更早。”
　 “呵呵，我没来多久。”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我趴在床上，听她说话，偶尔也回答她几个问题。
　　她叫cc。一个很活泼的女子。我笑笑。慢慢睡着了。

　　二
　　晚上的时候，其余的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是南昌的，还有一个是北京的。我是苏甯。和cc一样，上海人。寝室的空间很大，只住四个人。
　　cc告诉我她也选择上铺的理由。上铺更加安全，安静。而且她怕鬼。我一直觉得害怕鬼的人都是习惯于自我欺骗的人。这种人多半不成熟。cc确实也是。她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女子。我想。因为她成打计算的男朋友们。

　　三
　　上海是一个物质堆砌的城市。他的白天伪装成忙碌而紧张的样子，只有到了夜晚，才脱掉绅士的西装，领带，露出他邪恶的笑容。当太阳的余辉完全消失的时候，才是真实的开始，黑暗降临了。我爱他的繁华和苍凉，却也恨他的糜烂和残酷。他毫不留情的送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群，又若无其事的迎接一些好奇的人群。他在选择。
　　我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夜晚的上海。高中的时候，我住校。学校的管理方式让我觉得坐了三年的牢。其实最禁锢我的，应该不是学校，而是我刚刚走过的那个黑色7月。大概明年就是黑色6月了。幸运的我走过来了，不是吗？我身边的人，要得只是结果。
　　只有木木是了解我的。可是他也只是一个同样被压迫的孩子。他只是了解，我想，那就够 了。他考到上了另一所大学。以他的资质，那一类的学校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毕业晚会的时候，昏暗的灯光下，他对我说：　 “甯甯，我是真的觉得你要走了。”我明白他 的意思。是的，过去那个活的唯唯诺诺的苏甯在高考中阵亡了，不过苏甯也要重生了。 我微 笑。因为我要被打回原形而微笑。　 “不过，不论怎样，我都会娶你的。”他也微笑，很干净的样子。

　　四
　　cc带我来到学校附近一家没有招牌的酒吧。

　　记得以前我和木木常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叫金色年华的茶馆。那家茶馆很大，但是并不精致，很潮湿的样子。一推门进去，长长的吊兰叶垂在我的头顶，木木因为个子高，总是低下身走过窄窄的门，走在前面的我常常感受到身后的他因为低身而靠近的气息。那让我有很安全的感觉。茶馆里的每一张桌子上都覆盖着橘黄色亚麻的桌布，桌布上还有黑色的烟洞，还有一些破洞已经抽丝了。桌子中间放着一个简单的白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假玫瑰。
　　我和木木在金色年华的时候喜欢看自己喜爱的书。偶尔有些交谈，但多半的时候是安静做自己的事情。
　　我说，很多年以后，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再重复这样的生活。木木笑笑，说，一定。
　　那样的微笑就像几天前他说以后要娶我一样。让我觉得安全。

　　童年是午后的秋千/数白云一片片/和你赤脚走在雨天/看彩虹挂在天边
　　勾勾小指的相约/有多少没有实现/成长后慢慢发现/原来都是戏言
　　长发/飘散在风之间/拉近思念紧紧相连/好想现在飞到你身边
　　聊聊天/像从前/你想拥有幸福的感觉/是否都已如你所愿
　　你和我所有的回忆 全放在我心里面/到永远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和cc已经坐在吧台边。cc要了一杯啤酒，我只要了一杯苏打水。平头的调酒师安安一边擦吧台，一边和cc聊天。我看着他反复的擦着吧台，我想，他应该有洁癖。我记得木木也有洁癖，而且很严重。他甚至看见干净的桌面也觉得难以忍受。总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反复的擦。就像，安安这样。
　 “你是苏甯？”
　　我抬起头。看着安安。
　 “cc告诉我的。她常常说到你。”
　 “哦？”我看着cc。
　 “说你好话呢。”cc连忙说。
　　我笑笑　 “你紧张什么。”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苏打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确实很特别。”安安说。
　　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这个男人在打量我。
　 “谢谢。”

　　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偶尔飞驰过的车辆，探照灯打得格外的刺眼。cc笑盈盈地提着裙子跳来跳去。
　 “甯子，安安说我这件裙子很漂亮呢。”
　 “你喜欢的类型。”我意有所指。
　 “恩？”她有些装傻。
　 “你喜欢的双‘安’啊。”
　　她笑笑，我想她已经想起了她说她喜欢睡上铺的理由。我为cc担心。那个男人并不像他的名字。我不熟悉他，但是唯一肯定的是他不适合她。因为他的眼神。
　　走在马路上，我和cc都没有再说话。我不习惯劝慰或者提醒别人。我想，有一天，她会明白。

　　五
　　再去那家酒吧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这一个月里，我忙着向杂志社交稿。没日没夜的学习，写稿。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依旧要了一杯苏打水。坐在吧台边。心里默默地数有几天没有联系木木了。
　 “我请你喝酒？”一个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是安安。
　 “我心情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所以，不喝酒。不过，谢谢。”
　　安安打量了我一会。笑笑，又开始擦吧台。
　 “你有洁癖？”我看着他擦吧台的姿势。恍惚间，以为是木木。
　 “不知道算不算。”他停下动作。从头上的架子取下一只高脚杯。　 “你是一个寂寞而乖张的女人。”
　　这句话很突兀。我沉默了一会，问他：　 “为什么酒吧没有名字？”我并不想讨论那个问题。
　 “我在等。”他没有逼问什么，转过身。拿了一瓶酒。　 “等一个人的名字，成为这家店的名字。”
　　我点点头。　 “我喜欢这个理由。”
　　他把一杯晶莹剔透的酒放在我面前。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靠在在杯沿很干净的样子。
　 “你的名字挂上去，可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然后拿过杯子。轻轻喝了一口。我想，为了这个理由，我应该喝一杯。

　　六
　　安安是一个让我感觉舒服的男子。我不爱他。甚至可以说我只是觉得他亲切。像木木给我一样的感觉。走在身边的时候，让我感到温暖。他和木木一样知道我寂寞。只有他们知道。
　　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一个漂亮而文静的女子。所以我需要安安在我身边。从他说那句话
开始。
　　我想，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

　　七
　　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纪念的/有些事情/是能够心甘情愿的/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我爱你/这是/我的劫难

　　酒吧招牌终于有了名字。一个字。甯。安安真是一个简洁干净的男子。他说他在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爱上了我的落寞。我不知道他如何这样肯定自己的眼光。但是我至少知道，我们彼此需要。他也是一个寂寞的男子。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但是我们不会相爱。

　　cc很生气。我知道。她是一个不会掩饰的单纯女子。
　 “苏甯，你背叛我。”cc生气得指着我。
　 “我没有。你们不适合。”我静静地说。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突然觉得讽刺，毕竟我已经没有立场告诉她。他们不适合。
　 “那你们就适合？”cc勾起嘴角。我愣了一下。以为她是那个人。
　　她见我没有说话。伸手就给了我一巴掌。不过我庆幸，她没有骂我婊子什么的。可能还不够资格。
　　我也勾起嘴角。　 “你是他的谁呀。你的几号男朋友敢让他知道吗？他有几号女朋友你又知道吗？”
　　她呆呆的没有说话。眼泪滴落下来，掩面逃离。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个夜晚她提起裙子微笑的样子。没有想过，有一天让她明白的人，会是我。

　　八
　　那个人出现在我们已经毕业的暑假里。颠覆了所有我对感情的认知。我从来不知道，爱情可以让我这么绝望。
　　那天在金色年华。一个女人走向我和木木。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妖娆的女子。我从未见过那样妖艳的女人。她站在我和木木的桌前，用怨恨的眼光看着我。一巴掌打过来。
　 “婊子。”
　　我木然的转过脸看木木。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站起身不小心打翻了身前的咖啡。那些褐色的液体像干涸的血液的颜色，慢慢渲染开来。在橘黄色的桌布上染成一个狰狞的图形。我仰起头，看着这个在我的生命里很重要的男子。我想，我需要他给我一个解释。
　 “对不起，甯甯，她是我朋友。”木木示意那个女人回去。
　　那个女人勾起艳红的嘴角。　 “只是朋友吗？我记得，你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我呆楞住了。看着木木。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甯甯。”木木有些痛苦。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用什么眼神。我转过脸，看着窗外的行人。他们在倒行。每个人的都转过脸，看着我，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看见好多妖艳的女人和男人相互拥吻。我看见一个木木笑的很邪恶的样子。
　　我不管木木是因为什么原因而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再让他娶我。永远不会。我知道，我会受伤。
　 “你让我觉得无耻。”我对木木说。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说我。然后我站起来，走出金色年华。走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我冷笑。
　 “原来木木喜欢老女人。”
　　那个女人转身就想又给我一个巴掌。我抬着头，伸手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巴掌。　 “还给你的，婊子。”
　　我不恨木木，也不恨那个女人。我恨我自己的眼光。不相信所有的人，却终究相信了一个不忠诚的男人。我想笑。大声地笑。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听见我在笑。我不是一个失败的女人。不是。
　　可我终究还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我原谅了木木。我太习惯了他在我身边的感觉。可是不是情人。我和他已经有了一种很暧昧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情人。只是因为我是习惯的奴隶。

　　九
　　安安一边调酒还时不时看看我。
　 “甯甯，你今天怎么了？”
　 “别叫我甯甯，叫我甯子。”我拿着酒杯。有些沉迷的看着酒杯里的色彩。这是安安拿手的天使之吻。　 “安安，你会调天使之泪吗？”
　 “不会。”安安又开始擦吧台。
　 “够了，别擦吧台了，它很干净。”我有些恼火。在我面前不停出现木木的样子。他邪恶的笑，他擦桌子，不停地擦，不停的。
　 “甯子。”安安听下手中的动作。　 “你爱不爱我。”
　 “你要我怎么爱你？”我冷笑。
　 “可我还是爱你……”木木低下头，似乎在喃喃自语。
　 “谁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爱情。”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我看着他。　 “我们都是没有爱的人。”
　 “你这么认为？”安安抬头，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我不会爱你。或者说，我不会爱人。”我残酷地笑。我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很伟大。　 “安安，帮我调一杯天使之泪。”
　 “恩。”安安又开始擦吧台。　 “以后给你。”
　　我微笑，拿起酒杯，杯子里的色彩让我厌恶。我想，天使之泪的颜色我应该会喜欢。我继续用迷离的眼神看着酒杯。想念我的天使之泪。

　　十
　　cc站在对街。我和安安站在一起。安安问我，为什么还想着木木。我想起那个晚上，cc回寝室后给我诡异的一笑。她出卖我！
　　我没有回答。看着对街的cc冷笑了一下。淡淡的说：　 “绿灯了。”然后走过街。走到街心。
　　安安像疯了一样跑到我身后抱着我。
　 “别离开。甯甯。”
　 “你神经病呀，现在在街上。马路中间！”我想拉开他的手。可是始终没有办法拉开。我开始挣扎。
　 “不要离开，别。”安安似乎没有感觉到我的挣扎。我转过头，看见安安嘴边诡异的微笑，他迷离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
　 “安安？”
　　我开始更用力的挣扎。挣脱开的时候，安安又用力把我拽回来。我开始哭，大叫，让他放开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凶狠。我向对街跑了几步。他紧紧的跟上来。突然用力推开了 我。我倒在地上，额头撞在水泥地上。身后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我全身颤抖，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见安安躺在哪里。身边开满了玫瑰，是玫瑰吧。我看见周围的人又开始倒着行走。 一个安安也在人群中诡异的微笑。然后我住转回头，看见cc也在胜利的微笑。天昏地暗。

　　十一
　　收拾安安的遗物时。我看到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安安的行为有的时候那么诡异了。同时，我在他的床头发现一封没有写完的遗书。

　　本来，我不会爱人。可是她出现了。我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可以让我失去理智去爱的女人。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甚至严重到看到她走出我的酒吧就想把她绑在我的地下室里。让她一辈子只有我。可是她不爱我。cc告诉我，她爱那个叫木木的男人。我想把她留在我身边，永远的。我想，和她一起从这里飞下去。就像一对天使，她的长头发飞起来很美的样子。
　　……

　　我全身颤抖，难以相信，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有这样偏执的想法。我看见一个瓶子里塞满了我的头发。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安安的眼神不安全了。
　　原来，原来。
　　我看见安安在我面前诡异的笑，擦吧台，不停的擦吧台，不停的。可是我也想起最后的安安推开我的手传来的温
暖。那样的温暖，可是让我的心都寒了，我转过头看见的那个男人身边，开满了鲜艳的玫瑰。
　　我在地下室里找到一屋子的素描。全是我。我没有想到安安这样疯狂的迷恋我。我在一张素描面前停下。上面的女人用一半的头发遮住脸，看着眼前的酒杯，似乎在迷离的微笑。素描的右下角写着：献给我的宝贝。一杯酒，下面压着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一些酒的名字，份量。而右下角：天使之泪。我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全是鲜红。像那天，我转过身，安安身边玫瑰的颜色。

　　尾声
　　后来，我经营了这家酒吧。取名。天使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