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 刚 刚 读 完 安 妮 的《 蔷 薇 岛 屿 》，我 读 的 时 候 想 着 有 很 多 地 方 我 应 该 摘 抄 ，后 来 决 定 不 抄 了，因 为 我 觉 得 我 应 该 无 论 如 何 去买 一 本 。 好 象 是 我 们应 该 经 历 和 必须 经 历 的 一 切 被 她 用 文 字 写 尽 了。而 我 自 己 ，其 实 是 一 直 把 文 字 的 体 验 当 作 生 活 经 历 的 ，心 理 的 经 历 大 概 也 算 真 实 的 一 种 吧 ，尤 其 对 我 这 样 我 想 如 果 可 能 我 将 一 辈 子 待 在 寂 静 的 书 斋 里 的 人 来 说 。 ）

我 这 几 天 好 象 要 崩 溃 了 。 可 是 也 许 没 那 么 严 重 。 走 在 大 街 上 ，去 吃 饭 的 时 候 我 不 是 照 样 活 得 轻 飘 飘 的 吗 ？ 可 是 我 想 这 种 轻 飘 飘 的 感 觉 在 残 忍 地 并 且 让 我 不 知 不 觉 地 埋 葬 我 。

我 自 己 选 择 的 生 活 啊 。 可 是 我 突 然 找 不 着 自 己 了 。

今 天 我 突 然 想 到 我 是 那 种 很 适 合 过 一 段 时 间 就 消 失 一 阵 子 的 人 。 我 的 大 脑 真 是 懒 得 再 去 分 析 自 己 ，只 是 感 觉 每 隔 一 段 时 间 自 己 就 乱 七 八 糟 起 来 ，无 法 面 对 现 实 中 的 一 切 ，中 学 时 代 每 一 个 夜 晚 渴 望 天 永 远 都 不 要 亮 的 噩 梦 就 会 重 回 心 头 。

我 大 概 是 一 个 太 自 我 中 心 的 人 ，可 是 百 分 百 我 不 是 一 个 爱 自 己 的 人 。 我 想 这 就 是 我 不 断 迷 失 不 断 寻 找 答 案 不 断 否 定 过 去 的 原 因 ，假 如 我 有 足 够 的 爱 自 己 的 能 力 ，我 想 我 也 会 变 得 自 信 起 来 ，并 且 给 自 己 的 世 界 创 造 出 坚 定 和 谐 的 秩 序 。

前 两 天 我 觉 得 我 找 到 这 种 秩 序 了 ，我 想 我 找 到 了 一 把 打 开 前 方 的 门 的 钥 匙 了 。 尽 管 前 面 还 会 有 无 数 的 门 ，可 是 无 所 谓 ，只 要 我 觉 得 自 己 是 在 往 前 走 。 这 感 觉 让 我 心 满 意 足 ，好 象 在 靠 近 幸 福 ，靠 近 我 要 的 目 标。

可 是 突 然 面 临 全 面 的 崩 溃。

大 概 在 几 个 月 前 ，我 很 努 力 地 把 自 己 的 生 存 动 机 梳 理 了 一 遍 ，得 到 了 几 个 在 当 时 的 我 看 来 确 凿 无 疑 的 结 论 ，我 靠 着 这 些 结 论 平 平 安 安 地 活 了 几 个 月 。 可 是 现 在 不 成 了 。 我 也 不 明 白 这 是 怎 么 了 ，突 然 之 间 已 成 定 论 的 东 西 就 被 一 些 简 单 的 感 觉 推 翻 了 。 没 有 推 翻 ，可 是 我 觉 得 它 们 没 有 什 么 意 义 了 。

命 运 这 个 东 西 。 到 底 它 是 什 么 。

我 曾 经 为 了 一 些 虚 构 的 人 活 着 ，因 为 他 们 真 真 切 切 地 活 在 我 的 灵 魂 里 — — 假 如 人 真 的 有 灵 魂 的 话 。后 来 我 觉 得 这 真 是 幼 稚 。 我 应 该 为 了 一 些 “ 真 实 ” 的 东 西 活 着 ，比 如 我 自 己 ，比 如 我 爱 的 某 种 东 西 ； 可 是 现 在 ，当 我 被 我 的 汹 涌 而 来 的 感 觉 ，一 种 对 世 界 本 身 和 生 命 本 身 都 不 可 抑 制 地 厌 倦 的 感 觉 所 吞 没 的 时 候 ，浮 现 在 我 心 中 的 最 亲 爱 的 形 象 ，让 我 在 倦 怠 中 想 流 眼 泪 的 ，还 是 这 些 现 实 中 没 有 的 东 西 。

我 在 想 是 不 是 在 生 命 懒 惰 的 时 候 人 会 活 回 去 。

我 好 好 想 了 想 ，觉 得 如 果 我 要 继 续 我 目 前 这 种 还 算 理 智 地 生 存 方 式 和 状 态 的 话 ，我 必 须 给 自 己 再 找 一 个 继 续 的 理 由 ，而 这 个 理 由 ，绝 不 仅 仅 简 单 地 是 什 么 钱 的 问 题 啦 ，下 一 步 的 目 标 啦 ，等 等 。 每 一 次 思 想 上 犯 病 ，都 是 直 指 生 存 本 身 的 。 就 是 说 ，每 一 次 我 都 得 想 清 楚 我 好 好 活 下 去 的 理 由 ，才 能 在 第 二 天 正 常 地 起 床 呼 吸 第 一 口 清 晨 的 空 气 ，心 安 理 得 地 打 发 掉 又 一 天 的 时 光 。

我 的 确 有 一 种 要 命 的 病 。 就 是 总 是 不 可 救 药 地 陷 入 形 而 上 的 思 维 状 态 里 。 像 我 这 种 人 ，真 的 ，该 尝 尝 挨 饿 受 冻 饱 受 屈 辱 的 滋 味 才 能 明 白 活 着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儿 。 其 实 我 想 我 已 经 把 自 己 糟 蹋 得 够 了 。 但 是 大 概 没 有 到 最 坏 的 程 度 ，命 运 还 没 有 对 我 足 够 残 酷 。 所 以 我 每 一 天 都 在 为 这 件 事 提 心 吊 胆 ，因 为 感 觉 自 己 是 一 个 不 见 棺 材 不 落 泪 ，不 跌 到 谷 底 都 不 知 道 痛 的 人 ，而 且 可 能 从 悬 崖 上 直 摔 下 去 都 不 会 有 感 觉 。 就 这 么 没 出 息 。 我 每 天 都 害 怕 我 这 辈 子 就 这 么 没 出 息 了。

从 前 我 老 想 着 是 不 是 会 到 什 么 时 候 有 个 什 么 人 英 雄 似 地 来 拯 救 我 ，现 在 再 这 么 想 我 就 真 是 bai chi 了。而且，真 实 的 情 况 是 相 反 ，就 像 一 个 丧 失 了 感 觉 的 人 ，需 要 的 并 不 是 别 人 怎 么 用 棉 被 温 暖 他 呵 护 他 ，而 是 要 让 人 拿 刀 子 狠 狠 地 在 他 的 皮 肤 上 划 几 道 口 子 ，如 果 感 觉 到 疼 了 ，活 着 的 感 觉 也 会 回 来 了 ，欲 望 也 会 回 来 ，有 了 欲 望 人 就 容 易 找 着 生 存 的 目 标 了。

绝 望 不 是 最 可 怕 的。绝 望 有 让 人 活 下 去 的 勇 气。

懒 惰 是 最 可 怕 的 。 懒 惰 有 时 候 就 是 一 种 生 命 感 觉 的 麻 木 。

小 的 时 候 我 是 一 个 敏 感 自 尊 的 孩 子 ，那 个 时 候 我 继 续 的 力 量 是 一 些 小 小 的 但 在 当 时 的 我 看 来 却 大 大 的 屈 辱，那 种 感 觉 使 那 么 孤 独 脆 弱 的 我 终 于 以 强 者 的 姿 态 走进 了 我 的 青 年 时 代 。 可 是 现 在 我 感 到 自 己 的 心 灵 里 有 了 一 种 厚 颜 无 耻 的 东 西 ，就 是 突 然 之 间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自 己 就 变 得 “ 不 知 耻 ” 了 ，这 种 清 晰 的 感 觉 带 给 我 的 反 应 是 深 彻 的 恐 惧 。

其 实 我 就 是 不 敢 直 面 无 常 的 命 运 。 我 总 在 设 计 一 些 什 么 ，试 图 控 制 一 些 什 么 ，并 且 相 信 生 命 是 该 有 秩 序 的 ，现 在 还 是。其 实 这 是 一 种 胆 怯 。说 真 话 ，我 们 大 概 谁 也 控 制 不 了 什 么 ，大 家 都 得 等 命 运 的 馈 赠 ，努 力 真 的 有 作 用 吗 ？

我 怀 疑 ，可 是 我 不 知 道 如 果 不 努 力 我 的 人 生 是 不 是 就 是 一 团 毫 无 价 值 的 烂 泥 ，被 人 唾 弃 ，也 被 自 己 唾 弃 。并 且 ，关 键 是 这 一 点 ，我 不 会 快 乐 。尽 管 我 并 不 知 道 快 乐 和 不 快 乐 的 根 本 原 因 在 哪 里 。

而 问 题 是 不 是 就 出 在 这 个“ 不 知 道 ”上 呢 ？想 想 也 不 是 。单 是 快 乐 不 快 乐 这 一 项 ，并 不 构 成 活 着 还 是 不 活 着 的 直 接 动 力 。

很 久 之 前 我 听 到 一 首 流 行 歌 唱 道 ：魔 镜 魔 镜 告 诉 我 ，男 人 到 底 要 什 么 ？我 很 喜 欢 这 句 话 ，很 想 在 我 写 的 什 么 东 西 里 头 用 上 ，可 是 每 次 我 都 觉 得 太 造 作 。而 要 我 写 纯 粹 的 爱 情 ，我 写 不 来 ，虽 然 觉 得 自 己 足 够 老 了 ，可 是 对 爱 情 这 件 事 我 还 是 一 头 雾 水 。我 想 我 需 要 ，可 是 仅 仅 是 需 要 。很 正 经 地 推 理 了 一 番 ，发 现 最 令 我 朝 思 慕 想 的 人 也 无 法 构 成 一 个 我 生 存 的 充 足 理 由 ，大 概 也 不 是 必 要 条 件 。可 是 我 又 实 在 无 法 说 清 自 己 的 幸 福 究 竟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依 赖 于 他 们 。

我 想 每 个 人 都 是 一 艘 由 自 己 掌 舵 的 航 船 ，我 就 是 那 种 总 有 一 种 冲 动 想 看 看 如 果 放 开 手 风 会 把 我 带 向 哪 里 的 人 。我 知 道 有 很 多 人 这 样 做 ，结 局 大 多 不 好 。可 是 未 知 的 东 西 很 能 吸 引 人 ，而 且 总 是 朝 着 一 个 方 向 开 是 这 么 累 ，看 不 到 岸 的 大 多 数 时 间 里 又 是 这 么 乏 味 无 聊 ，很 容 易 让 人 丧 失 毅 力 和 信 心 。并 且 ，我 还 有 个 问 题 ，就 是 我 总 在 怀 疑 那 个 幸 福 的 彼 岸 是 否 存 在 。

这 篇 文 字 写 到 这 里 是 不 是 算 结 束 了 。我 是 个 胆 小 鬼 ，我 始 终 不 敢 偏 离 太 远 最 初 的 方 向 ，可 是 我 很 怀 疑 到 了 现 在 的 这 个 位 置 我 是 不 是 已 经 离 开 正 确 的 航 道 很 远 很 远 了 ，远 得 再 也 不 会 找 到 回 去 的 路 了 。可 是 怎 么 办 呢 ？有 一 刻 我 曾 心 安 地 把 自 己 交 托 给 命 运 ，我 想 什 么 都 没 有 了 命 运 总 会 在 你 的 身 边 吧 ，就 像 什 么 都 不 能 确 定 无 常 总 是 一 件 确 定 的 事 吧 。可 是 命 运 这 个 托 词 是 不 是 又 一 种 逃 避 ？究 竟 怎 样 才 算 真 的 勇 敢 呢 ？我 是 很 想 做 一 个 勇 敢 的 好 孩 子 的 。尽 管 我 想 我 应 该 长 大 了 ，不 再 是 一 个 孩 子 了 。如 果 你 知 道 答 案 ，请 你 告 诉 我 。一 定 。本 来 昨 天 我 决 定 从 今 以 后 绝 不 会 再 向 任 何 人 发 出 寻 求 答 案 的 信 号 ，可 是 假 如 你 真 的 知 道 答 案 的 话 ，我 真 的 欢 迎 你 告 诉 我 。并 且 我 将 感 激 。

可 是 如 果 你 觉 得 人 生 就 是 绝 望 的 悖 论 的 ，并 且 真 正 的 勇 敢 就 是 直 面 这 种 绝 望 这 种 悖 论 就 是 在 疼 痛 和 迷 失 里 奋 勇 地 活 着 ，那 么 你 什 么 都 不 用 说 。

最 后 我 又 想 到 一 点 ，就 是 是 不 是 因 为 什 么 原 因 致 使 自 己 爱 人 和 渴 望 人 爱 的 能 力 没 有 好 好 长 起 来 呢 ？冷 漠 导 致 人 的 麻 木 ，这 个 大 概 是 不 错 的 。我 最 喜 欢 的 一 个 虚 构 人 物 就 是 一 个 看 上 去 很 冷 漠 很 绝 望 很 不 可 救 药 ，可 是 我 知 道 他 不 过 是 一 个 需 要 很 多 很 多 爱 却 不 知 道 怎 样 去 得 到 的 傻 孩 子 。

我 想 我 需 要 在 这 个 问 题上 好 好 想 一 想 。也 许 没 用 。但 活 着 也 是 活 着 嘛 ，干 嘛 不 干 点 自 己 想 干 的 事 ？也 许 我 的 人 生 明 天 就 阳 光 灿 烂 形 势 一 片 大 好 了 。

写 到 这 ，我 打 算 真 的 结 束 ，并 且 真 的 笑 了 一 下 ，可 是 听 到 自 己 的 声 音 很 涩。



何炜
2002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