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最南边,Ontario Lake,十月是最好的季节,太阳落的很晚,从六点到十一点,望不到边的湖,蓝的天,白的云,都是散步、恋爱、看风景的人。
有一个露天的patio,桌子放在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下,树上飘落黄色的小叶子,象金色的雨。
我看见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用两只麦杆吸同一瓶澄汁,麦杆特别的长且粗,看着他们,我忍不住微笑,可是又想:可惜没有谁与我一同分享同只瓶子的甜蜜。
"很浪漫,是不是?"
我回过头,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他笑着说话,可是没有看着我,象是自言自语:"不过看着看着会有点寂寞。"
我不响,对陌生人我是有戒心的。
我想回去了,那里还有我的朋友。
我再瞄他一眼,他已经把头扭过去,对着另一个方向,一艘小汽艇正嘟嘟地开过来。
是我多心了吧,我有点好笑自己的敏感,天还很亮,街上的人也不少。
放下心,所以多看他一眼。他有很美的侧影,睫毛长而密,刚才他说的是纯正的英语,可是长着亚洲人的脸,日本人?韩国人?抑或泰国人?
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一片叶子落到我的衣襟上,很软很薄,闻一闻,有一点淡淡的清香,整个人不由有点恍惚,"你从哪里来?"我问。
"我来看Lake,可是爱上这里的火车站。"他答非所问。
我心里一软。
是,我也爱这里的老车站,铁和灰色的大石块,温吞的阳光透过天顶的玻璃映在大钟的钟面,简单的几条铁轨,月台上懒散地溜达着几个候车的客人。
其实整个南边都是这样的氛围,人们仿佛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悠闲度日,一点儿也不着急,没有特别现代化的设施,没有特别高的楼,游客来了,好象也受了感染,不忙着四处逛,自然而然地就在这里坐下来,水流缓缓,带来初夏的清芬。
"你从中国来吧?"他忽然说,并不难猜,我的手上拿着一本小说,典型的方块字。他淡淡地说,"我在香港出生,可是从小随父母移民,不会说国语。"
"多么可惜,中文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你有中国人的面孔却不会说。"
"是,"他低下头,"在外国久了,和这里的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上一样的大学,看一样的球队,可是偶尔还是会觉得寂寞。"他的神情真有点寂寞。
我也感慨:"他们象水滴进到海里,本来就是其中一分子,而你象鱼,始终融不进去。"
有风吹过。
我开始知道他们所说的邂逅是怎么一回事,你会在偶然的一天偶然地在一个地方遇见一个偶然的人,你们不知道对方的过去未来事,也浑不关心,可是会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对住这个人,你可以说很多很多平时不说的话。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他问。
我点头:"我一直喜欢海,可以从来也没有机会亲身坐在海边。"
那一天我说了很多的话,一直说到太阳下山。Ontario Lake被夕阳染成金黄,波光耀眼的晶亮。"多么美。"我说,"中文里有一个词叫'流金岁月',每一段记忆都如片片流金,珍贵无比,却只能顺流而逝,一去不回。"
我要走了,可是依依不舍。
"我送你回去?"他问。
"不用了,很方便。"
"明天我还会来这里。"他说。
我笑笑,走了。
我有点犹豫,我比较喜欢偶然。
可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和他一起毕竟是件开心的事,管他呢,我想,反正我只是个喜欢四处游荡的人,不会在哪个地方住一辈子。
我去的很早,可是他比我更早,远远的已看见他,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衣,蓝色牛仔裤,球鞋。
他腼腆地笑,我也有点害羞,我们都不是做坏事的人,略有擦边已经开始脸红。
"今天有什么节目?"我问。
"我们走路好不好?"
"走路?" "是,顺着湖走一走。"
我点点头,不介意和他走到天涯海角去,不是因为这个人,而是这样的邂逅于我于他都没有负担。
我们慢慢走着,看见游客就Say hi,看见汽船过就对它挥挥手,看见很老很老的那种巴士站,我说:"我还没坐过这里的巴士呢。"
他说:"来,我们等车。"他看看站牌,"这里的巴士很准时的,下一班七分钟以后到。"
我问:"去哪里?"
他说:"管他呢。"
我们就站在站牌下,我一面喝着冰冻的可乐,一面抬头看他,他总有一股忧伤的神情。我突然问他:"你喜欢Snoopy和Woodstock吗?"
他点点头。我的心拼命地跳,他笑了,笑意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等了六分钟,我心血来潮:"我不想坐巴士了。"
"那就走吧。"
"可是车就要来了。"
"没关系。"
"你不问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大笑,他拉起我的手迈开步走,我听见巴士从后面来的声音,他说:"不准回头,不准回头,会变石头的。"
我笑得直不起腰。
经过下一个酒吧的时候,他叫了一杯啤酒,我看着,说,"这里的酒真好。"
"是,水好的地方酒就好。"
"巴黎的酒好不好?"
"好,不过不是因为水,巴黎的空气自然有股醉人的味道。"
"这里的空气也有一股醉人的味道。"我用中文说。
"你说什么?"他问。
"我不告诉你。"我笑。
他也说了一句法语,很快,很低声。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我着急。
"我也不告诉你。"
我还想追问的,可是脸突然红了,管他说的是什么呢,我希望的是什么,自然会把它想象成什么。
他也不出声了,风扬起我的头发,他伸出手,拉拉发梢,我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那一刹那,我想流泪。
那一刹那,我想留下来,可是,也只是那一刹那罢了。我在度假,他也在度假,我们相遇在一个不切实际的地方,说了些不切实际的话,享受过不切实际的快乐,但快乐是要适可而止的,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我和他都有许多实际的烦恼,骨子里,我是一个无法彻底浪漫的人。
我们分手在地铁站,列车来来往往,把不同的人载去不同的地方,每一条轨迹都是不同的。
"明天,你还会来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并不想有人天天等我,也许他是我的知己,可是我并不打算为谁停留。我更愿意下一次,下一次再邂逅在某处,或者是CN Tower的下面,或者是Central Island。
只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那个海滩,再也没有顺着湖边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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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之前/看见你眼眶里的泪水
知道/我曾经在你的心里存在过
那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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