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的霓虹灯刺眼地闪耀在完全坠入夜晚的城市。这样的灯光不知道闪在多少不眠人的眼里。
〈一〉Ｂar。
灵坐在Ｂar台上，看着大厅里的人们扭动腰枝，摇着散乱的头发。他们闭着眼睛，享受着摇滚带来的疯狂。灵手里是酒，用熟练的手势调出最摄人最疯狂的酒。他眼神有着都市人的空洞，轻蔑，不驯。
“一杯黑色深渊。谢谢。”一个穿着鲜红的吊带和流行牛仔裤的女人。灵盯着她，她的头发很长，过了腰际，但是被她弄得乱七八糟，染成那么糟糕的焦黄色。她的头发几乎把她的脸都遮光了，只看得见一点点白皙的皮肤，一张像喝了血一样的嘴。灵点点头，没再看她，开始调酒。又是一个跌进生活的人，他想。
“我很喜欢看你调酒的手势。很漂亮。”那女人开口。
灵抬起头看着她，这回她的脸完全亮出来了。灵有些惊奇但没表现出来，她的脸看起来竟那么像孩子，纯真，无邪，心里什么都不装的孩子。灵看她的眼睛，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孩子，是不会有那样的眼睛的。她的眼睛很大，看起来有很多水，但总像蒙了一层雾，无神。他不说话，也不想说话。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灵不说话，只是笑笑，然后转过身去看那些跳舞的人。
灵调好了酒，放在她面前：“你要的酒。”她没反应，一直盯着厅里的人，看着他们狂笑，身子摇摆。“你的酒。”灵再说了一次。她终于转过身，望了望他。然后又笑一笑，完全没有高兴的成分，只是一个笑，它更像是对很多东西的无可奈何。她端起酒，她的姿势很好看，手很细很白，上面挂一串像是佛珠的东西。灵看着她的手链，发呆。她似乎注意到他的眼光。
“这是我妈给我的，她死的时候希望我过得好些。没错，它就是佛珠。”她看着自己的手链说。
“恩。”灵有些窘，不知道该说什么。
“呵。看来你还是孩子。”她又笑了。这次眼睛亮了一下，但一闪而过。
“为什么？”灵盯着她的眼睛，有些微微的愤怒。她还是笑，不语，开始喝那杯黑色深渊。
灵再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为其他人调酒。那个女人也没有再看灵一眼，一直看着舞池。
〈二〉契。
Ｂar里的人总是很多，整夜整夜的。已经两点多了，灵该和另一个调酒师换班了。他走出Ｂar台，那个女人还在那里。黑色深渊已经喝完了，她回头，看着灵，灵站着不动，她笑。
“到我家去吧？”她用很淡很淡的口气说。
灵没拒绝。他也只是点点头，女人笑。
灵跟着那女人出了Bar的门，女人说：“我叫契，契约的契。你呢？”
“我叫灵。”他瞄了她的脸一眼，发现走出鬼艳灯光的大厅后，她显得很纯洁，一点也不像到那些地方的人，很像一个没出社会的女大学生。“你是干什么的？”他忽然想起问这个问题。契甩了甩头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你还是学生吧？”他很吃惊，也不想否认，但还是不甘心地点点头。契说：“大学生这么晚了在Bar里调酒。是为了赚取学费吗？”他们继续走着。灵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只是个大学生，过着悠闲的生活，家里父亲有的是钱。灵过了几十秒回答：“不是。”契就没有说话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干什么的？”灵轻声地说，好象根本不是在问问题。
“没有必要吧。你要是一定想知道，那……”契似乎在想到底该怎么说。
“那算了。”灵突然感觉到这根本没什么，没有必要。他们走到一栋有十五层高的楼下面契停下来，灵看了看那栋楼，契说：“十三楼，那是我的。”她说，那是我的。而不是说那是我的家。灵想不起是为什么。他们乘电梯上了十三楼，契打开房门，灵看到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可是感觉很空。
“坐。”契指着一个奢华的沙发对灵说。她自己坐在另一边。开始抽烟。
“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契狠狠地抽了一口，没有任何语调地说。灵望着她，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但他还是准备好听她的叙述。
“我原来是个乖学生，在读书的时候，在读大学的时候仍是。我每天只知道念好书，将来找个好的工作，过好日子。”她说的时候眼神不知道是渺茫还是一丝怀恋，看起来，很空。“在读大三的时候，我妈死了。我从小就跟着妈，爸从来就没有见过面。她是病死的，肺癌。我们没有钱，还得供我读书，她没有告诉我，怕我担心。大三那学期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我到了没几天她就走了。我很受不了，那些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说到这里，契把头低下，有些啜泣。“后来上学了，我就边打工边上，我知道无论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再说，妈也希望我过得好。我回到学校，更加努力地学习，也很努力地打工。我那时真的很累，没有一个亲人，同学……都没有什么话可说，或者说，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我开始变得孤僻，也就是那时候抽上了烟。后来一次打工回学校，路上下了雨，我又因为劳累，就在路边晕倒了……后来，我醒过来就在医院里了，我发高烧。是个男人，把我送到医院。我问过医生，他只说是个男人，其他什么也没说。出院的时候，我在医院二楼的拐角处听到那个医生在和一个男人说话，他说：‘没有跟她讲，先生。’那个男人，我看到他了，有些老，差不多是叔叔辈的人了。他笑笑，很有风度，然后就下了楼。我就跟下去，叫住了他。他看到我的时候还有些吃惊，我说我都看到了。他还是笑笑，我们就认识了。他很有钱，后来他给我钱供我读书，我也就不用再打工了。我不能白要他的，我就把自己给他。他是有妻子的人，但是我爱他，他也爱我，他给了我这套房子。我就一直住在这里，后来，他妻子知道了，女人的直觉总是很灵，她发觉了他的不对劲。她用死来威胁他……用刀，她说他不离开我，她就自杀。他在抢她刀的时候……”契说到这里已经开始哭泣。灵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气氛很沉闷，她就这样低声哭泣。“……那个女人，他的妻子。她自杀了。我到他的房间去，去看看。发现了一样东西……”她说到这里似乎说不下去了，但是还是坚持说：“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日记，写他和一个女孩子相恋，有了一个孩子……但是他走了，没有负责，什么都没有。”她已经哭得不成样了，似乎那么久的感情就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那个孩子……就是你，对吗？”灵几乎是很小心很小心地问。
她没有抬起头，没有说话，点头，拼命地点头。灵看到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三>结束。
灵在早上离开，他走的时候，契用苍白的微笑送他。对他说：“回学校去，回到你的生活里去。”
灵走出那栋楼，慢慢地走。他听到身后一声响，他梦游般地转过去，鲜血溅在坚实的地上，盛开了一朵花……
灵拿着最后一月的薪水，离开了B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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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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