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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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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

懒得 发表于 2026-8-21 17:27:04 浏览:  28 回复:  1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我终于觉得我得写一些字了。

空白的笔记本,我小心地一页一页翻过,数着我们小心翼翼的脚印。灰飞在沙漠里的,湮灭在泥沼中的,已经看不见。翻到我觉得差不多该结束的地方,在下面写:
这一滩浊水,要结成一支冰凌呵。



我不会忘记那次新年舞会的相遇。
舞池中人影晃动,会跳的、不会跳的,伴着音乐,不时插进来一些不太和谐的音符:“啊!你踩到我的脚了。”“呀,你怎么又撞我?”……这是一个中学生的新年舞会,这样的音符不能说破坏了浪漫的气氛,反倒让一切显得自然。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消磨点时间,对于跳舞,我是门外汉。但是,看到她,令我不顾一切地向她邀舞。
我没有见过这么纤廋的手指,握在手里像是没有份量,我害怕稍一用力,就会把它捏碎,脆脆地掉落一地。我来不及看清楚她发梢的每一个弧度,来不及再说一句话……一曲完了,她的手突然挣脱开,惊愕地逃离,留下更加惊愕的我,呆呆地保持她离开我时的动作。
后来,直到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来那是首什么曲子,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专注于一件事,而忽略了其他一切存在的。
第二天,我前桌的女生告诉我,她姓“安”,Angel的“安”,叫“天”,天使的“天”。前一天的一幕被那女生看到了,她取笑了我一天,说她是低我们一年级的,她们两个住一个宿舍,可以介绍我认识,我说不必。她还说安天有男朋友了,我笑说这样的女孩没有才怪,心里却惘然若失。
第二次看到安天我叫她:“安天,安天……”,她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似乎还保持着那晚惊愕的表情,我笑笑,问她记不记得我了,她说:“我以前见过你。”
“哪里?”我以前没见过她。
“梦里。”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噢?有意思。”我觉得她可能在寻我开心,没有往心里去。
“是恐怖!”她说。
我停下脚步,但她跑开了。我还想问什么,但她跑开了。
我也是个爱做梦的人,但每天早晨醒来,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做了什么梦都记不清楚了,甚至一两个画面都回忆不起来,更别说梦里的人长什么样子了。她能把梦记得那么清楚吗?也许能吧,因为那惊愕不是装出来的,但是,在她的梦境里,我是谁?



我听见有人叫我:“宿命,宿命……”而且听得出是安天的声音。她过来说“你的名字真难叫。”我说:“又不关我事,不过这里面有故事呢,想听吗?”“想!”安天用力点点头,头发在脑袋后面一跳一跳地。“去食堂,我们边吃饭边讲。”我说。
打了饭,她放在旁边,却把手放在胸前的桌子上说:“讲了再吃。”
“讲完了就凉了。”我想小小地捉弄她一下。
“凉了就不吃。”她用专注的眼神盯着我,真准备听一个长长的故事。
我说:“不吃不浪费吗?”
她看了一眼别的什么地方,说:“好吧,边讲边吃。”
“这都要讨论半天……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室友告诉我的。这跟你名字的故事有关吗?”
“没关。”我说。
“那就讲有关的。”
我看到安天有点我的作风,于是笑了。“好吧,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不愿张嘴,怎么拍我,我都不哭,我妈看着我,吓得先哭了。就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妈说:‘命啊……’所以我的名字叫宿命。”
“没了?”安天笑着说。
“没了。”我也笑着说。
“我以为会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呢。”
“我可没说。”
“你说饭会凉的。”
“快吃吧,不吃真凉了。”
出了食堂,我大声地笑。我说你怎么傻傻的。
她说:“我这人就是爱相信别人,就是傻呢……”
我又大声地笑,而且答应以后每天中午陪她吃饭。
我却始终没有见到她的男朋友,也没问过她,但也可能是她的室友给我提供了假情报吧。我这么想着,每天中午跟安天一起吃饭,聊天。开心的时候说开心的话,不开心的时候说伤感的话,说到她哭为止。但是,一直没有提那个梦,或者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

很快到了我该毕业的时候,我要去另一个不算太远的城市上大学。离开那天,我和安天在外面荡了一天,断断续续地说话。晚上,钻进一间通宵营业的咖啡店。我喝拿铁,她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她说她喜欢搅着卡布奇诺,看着上面的泡沫,梦幻般消失。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说:“我想离家出走。”
“汉谟拉比法典记载,离家出走的孩子,其父母有罪。”我在胡诌。我只是想看安天笑笑。
她不但不笑,还很怅然。她说:“我爸爸已经死了。”
“那天来接你那个呢?”
“那是我后爸。”
“哦,对不起。”
她不停地搅着咖啡,呼出几个字:“没关系,习惯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么,她可能听得够多,我再多说也只能再让她在记忆里伤心。
“你相信命理吗?那天我看到一个算命的在街边,挺可怜的,就让他算了一卦,他说我的命太硬,父母总有一方会死,所以我爸爸死了……”说着,眼泪已经滴到咖啡杯里。
“别听他们乱说,他们……”我想起看到过的揭穿江湖术士骗人伎俩的文章,但我竟说不出来,因为她已经趴在桌上抽噎。我默默地等她哭完,每次看到她哭我都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纸巾,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递给她。原来我已不自主地养成了随身带纸巾的习惯。
“昨天,我妈妈说我冷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给了我所有爱和痛苦的,同时又承受我给的所有伤害的女人。她是我妈妈,为什么我又视她为陌生人,她该是这世上最值得相信的人,为什么我要那么冷漠地对待她……我不知道,我要伤她到什么时候……”说完,她神情黯然。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却露出奶奶临死前看一眼这个世界时的眼神,想到这,我眼睛也湿湿的,为奶奶,也为安天。
“我还是要走。”她说:“有一个地方,那儿有一间房子,一个朋友,一个爱人,吃不完的水果,听不完的笑话,房子前面要有一片草地……够了,就要这么多。”
“你要的是不多,但也不少了呵。”我们都在追求最单纯简单的生活,但没有一个既定的方向,也没有一个预定可以得到的目标,模糊的追求比没有追求更可怕。
“如果我真的找到了,你会来找我,做我的爱人吗?”
“我去不起……”
“我不要,我不管,我要拉着你,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也要带你去,带你的影子去。”
面对安天,眼前这个伤感的女孩,我被震动了,也被感动了。“影子送给你,”我走过去抱着她说:“你带我的影子去,它是你的朋友,你找到了,我去找你,做你的爱人。”
头顶昏黄的灯光,把我投影在桌子上,她伸过手来,伸进影子包围的地方,够着什么。
“一个影子的意义,对我已经足够,所有奢侈的想法,我都不需要了。”我过去抱着她那么纤瘦的身体,依然害怕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脆脆地掉落一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天挣开我的手,就像第一次一样,她看着我,笑了,她说:“我说的,你全当作废话,听完了,就忘记吧。”



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晚上,我知道什么叫烂醉如泥。跟我一起走出酒吧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我们一起吐得稀里哗啦。然后我没了感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躺在床上,还有昨天那个男人,他睡得很死。不用说,是他背我来的。我看看这房间,看看我睡着的小床和白被单,知道这里是旅馆。
我起身觉得天旋地转的,就又倒下了,这次把他吵醒了,他说:“头疼?别起来了,躺着吧。”我说好,但我睡不着,等到太阳晒进来的时候,我说,我们说说话吧。他也说好。
他说他昨天跟女朋友分手了,所以才喝那么多,他问我怎么喝得比他还多,昨天吐完就直接躺在马路上了。我笑说我也跟女朋友分手了,然后我们一起大笑。就这样躺着说了半天的话,看着窗户的影子从短到长,从长到消失。我们发现我们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是我要去报到的那所大学的学生,比我高一年级,我们是来自同一个城市的,连毕业的中学都一样。他叫原蒙,我说我叫宿命,他侧过头来,眉心拧成一团,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心虚。许久,他才舒缓眉头,梦呓般地吐出一句话:“她是我的宿命……”
“谁?”
“她走了,昨天她跟我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我遇到他了,他是我的宿命……’”
我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实际上我也表现得很冷静。“那是个什么梦?”我问。
原蒙的眼神在天花板上游离着:“有一次她哭着跑来告诉我,她梦见我吻她,但是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吻着自己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她被这个梦吓哭了,没想到……”
“安天也是我可怜的宿命。”我自言自语。
原蒙毫无预兆地扑到我身上,举起拳头砸向我的脸,我丝毫不想还手,更没有还手之力,脑袋黑了一下后,鼻血就流在旅馆洁白的床单上。看到我的A型血,我想到那天安天说她也是A型的时候,我说以后要是她出事了我就可以流血给她,她说她不会有事,我也不会。嗅着我的血腥味,我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尽是些闪乱的片断:安天的笑和她头后摇来摇去的马尾;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和抽泣声。我伸开手,想要摸着她的心跳,她却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是被鼻子里的刺痛弄醒的,嘴里满是血腥味,外面天已经暗了,原蒙坐在椅子上抽烟,地下散乱着几个酒瓶。我喉咙干极了,抓起一瓶还没喝完的啤酒一口喝光了。我看着烟头一暗一亮,一支一支。终于,他说话了:“我去吃点东西,你去不去。”
我用热水洗了脸,照着镜子梳了头。已经一整天没吃饭,饿极了,吃了很多。原蒙不吃,说他已经吃过了,其实是他提出来吃东西的。我吃完抬头,不敢碰到原蒙的目光,但他似乎在冲我笑,他说:“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好好对安天。”
呆了许久,我哭了,又流掉了许多鼻血。



开学后,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安天,她说她在塔克拉玛干,她说她喜欢看新疆男人性感的嘴唇,她说她乱七八糟地想我的时候就摸摸我的影子,她说她真想去埃及,我说你有钱吗,她说没有,我说我也没有,我说那就回来吧,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她说不许我担心她,她只剩路费的时候,就会回来。
她妈妈已经心急如焚,给她每一个记在通讯录上的同学都打电话。打给我的时候,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妈妈的哭腔说不知道,我突然挺内疚的,我说她过几天就会回来,我说相信我。过几天,安天的妈妈又打电话来,说谢谢我,安天真的回来了,还说安天晒得黑黝黝的。
星期天,我赶过去看她,她没有像我想的一样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除了看起来有点黑瘦了,其他地方甚至比以前好。我们在那个咖啡店坐了一天。她给我看她的日记,给我讲她的见闻,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仿佛那个只会笑的安天把自己找回来了。我听着她的梦和她的旅行,觉得安心,夜了,我搭最后一班车回学校。

以后的每个星期天,我坐早上第一班车去见她,我们会在同一个咖啡店坐一整天,交换日记,一边丁丁当当搅着咖啡一边聊天,如此持续。但她是一个足够感性的孩子,常常会胡思乱想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常常把自己吓哭。其实我也一样,只是我不哭,但我也束手无策。
这是一个星期天,我一早就开始坐车,在车上想着我七天一次的可怜的宿命,星期六晚上我通常是失眠的,仿佛这也是宿命的一部分。同一个影像飞过无数次,有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干净,清新,却有着决绝的嘴唇和敏感的鼻子,哪怕是梦中,我也不敢正视它的眼睛太久——她说她的瞳仁是污浊的。
到咖啡店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靠着大窗,很明亮,很鲜明。不知道在哪里的喇叭,放着的还是那张《Dreaming》,是我送给店老板的。里面的旋律像是特意为安天而写。我能想到黑白琴键的跳动,音乐的动荡跟安天的身体曲线那么匹配。
我翻开她的笔记本,扉页上,那些字在我脑中一再地重演:
一直,都想做一只飞在江面上的蛾子。
拥有白色的翅膀,弱小的身躯。
用一天的时间完成所有的一切。
然后,幸福地死去。
我看到安天日记上写:“我想你的时候,还是会摸你的影子。”原来一句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份量可以那么大。影子这个词被我们赋予的太多,终有一天它会承受不了那份量,分崩离析的,我想。
“想你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因为,睁着眼睛看不到你,闭上,看能不能看到。”她小声地念着,然后抬头跟我说:“我们开始吧。”我说不,然后低头搅着咖啡。我知道她的爱情是唯美的,是柏拉图的,一旦爱情跟生活联系起来,就会不那么痛快,会延绵得失去方向,这样她会感到害怕的。或者她已经感到害怕了。
我吻她的眼睛和眼泪,我说:“有开始,就会有结束。”我看到她混沌的瞳仁,她说的没错,她的瞳仁是污浊的。她说:“我不管,我爱你。”“总有一天你会不再爱。”“是的,是我死去的那天。”我说:“爱是责任和负担,你太脆弱……”她打断我,她说我自私。她说就算是责任,我也要跟她一起承担,我说嗯。
她闭上眼睛那一刹那,我只想跟眼前的女人一起慢慢老去。我吻她的嘴,过了许久,她都不肯睁开眼睛,我说:“你看,我是你的宿命。”她依然不敢,我用力地摇她的肩膀:“你看啊,睁开眼睛看啊,我是宿命。”她依然呆着不动,不说话,也不看。我想如果给她一张床,她会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除非不得已,我们一直拒绝以电子产品的方式交流,那种文字千篇一律,那种声音变成了无线电讯号,夹杂着电磁振荡,嘈嘈杂杂。我们喜欢在自己的本子上,用笔沙沙地记录,写得好看点或者难看点都没关系,那是只有自己能读懂的故事。我们喜欢在彼此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影像,她的眼白不是我喜欢的水汪汪的清澈,她说我的眼睛也并不十分澄明,不是她喜欢的洞穿一切的黑亮。
原蒙说,她是一个衷情黑色的悲情女子,她注定悲哀,她不适合恋爱,她永远都会是一个人。他说她应该去追求one nice night,用一个晚上看到对方所有的龌龊,再用一个早上清洗自己的身体。
我想任何人都有两面,也许我刚认识的安天开朗乐观,脸上一整天一整天地甜甜地笑着。在我介入她的生命之前,印象中的安天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她会为以前的朋友寄来的一封长信哭得稀里糊涂,怎么逗她也不管用,也会为我取笑她吃相难看而愤然离去,怎么叫她都不回来,会因为一些奇怪的原因而蓬头垢面地就去上课,也会在星期天用上所有的化妆品(其实也就一支淡橘色的唇彩,一盒粉红的眼影,一种香香的粉)招摇过市,她说,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热爱生活的孩子,她想让生活也同样热爱她。
星期六,安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要把头发剪短,还要在耳朵上再打个眼儿,我记得她右耳已经有三个耳洞了,她说这回要打在耳骨上,我说不疼吗,她说不怕。我问她,打那么多耳洞干什么,她说她没想过,只是喜欢打耳洞时候的感觉。
星期天,我看到她耳朵发炎了,却还戴着银质的耳钉,我说:“笨蛋,不知道银是重金属吗?刚打完就戴这个,不发炎才怪。”她说不然怎么办。我想起在家乡,女孩子们都用茶米枝塞住耳洞,就告诉了她,她说:“很新鲜呢,不过,女孩子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回答。
看完她的日记,忽然想安天记日记的目的会不会变成只是给我看,我问自己,是的话又怎么样?当日记变成为别人而写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她的日记就像写给我的信,称呼都是“你”,我怀着感动的心情读完,看到最后一句“我想你,想尽了各种方法想你,然后,我不知道再用什么方法想你,想不出,怎么想了。”这样的话总会令我胸口一阵紧缩,然后只想抱着安天,看着我们的咖啡杯,发着呆,呆够了就心满意足的睡去。安天说她喜欢看我闭眼睛睡觉,猜想我的各种梦境,我不知道为什么抱着安天会有那么大的倦意,一种强大的压力,压得我只能睡去,不带入任何梦境。



有人说我堕落了,我只是一直在看一本书,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就这样不停地看。一天的一段长久的时间里,我甚至只看那一行字:“被装在树脂涂覆的竹筐理顺水漂来的孩子”我想,安天是怎样一个孩子?我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支配着想照那个句式造一个“安天是……的孩子”,但是想法却强烈,我越手足无措。我总是让自己陷入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然后对自己的困境感到局促不安,无所适从。
去见安天的时候,我顺手把那本书扔到一个垃圾箱里,然后才发现我这一星期都没写日记,一个字都没有。
见到安天,她说:“今天都不想来了。”
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一星期一次的负担么?”我说。
“是一秒钟一次。”她伸手把她的黑皮笔记本递给我,我也把我的黑皮笔记本递给她,她翻到夹着黄色绳子的那一页,是空白。我看她快说不出一个字来,我说:“这星期,一直在看一本书。”她翻到我的扉页,痴痴地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亲爱的,”她说:“我怕,怕自己再也写不出什么来,”
这时我发现,她的黑皮笔记本,夹着红色绳子的那一页,也是空白。
“你也没记日记?”我问。
安天点点头:“昨晚拿起笔,试着写,还是不行。”
“那就不写。是不是思绪太乱,理不清?”其实,这正是我自己的感觉。
“不是,心里什么都没有,这才让我怕。”
看到安天茫然无助的眼神,在凉了的卡布奇诺里搜寻点什么,一圈一圈,一轮一轮,我想到刚认识安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吃午饭,有时候她饿了,吃得比我还快。我笑了,说:“我还是喜欢刚认识你的时候。”
“为什么,难道这样的我就不好?”
“我喜欢看你开心时候的样子。”
“你不了解,现在,我只是把我想的告诉你,我并没有不开心。”
“你是说,现在,我面前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是,在你面前我不需要扮演安天该扮演的角色”
我沉默。
这时《Dreaming》已经放了好几遍了,最后一个音符响过之后,也沉静下来,只有铁匙和冰块碰着磨砂杯的声音,我喜欢在凉了的拿铁里面放冰块。一杯咖啡就这么喝上一天。
“宿命,我害怕,是因为抓不到我想要的,而属于我的又拉得我太紧。”安天的眉头,使我想起画室里的大卫像。而她的眼睛,使我记起我面前的是安天——大卫没有眼睛,因为石膏没有生命。
“看点古文,或者看看英文小说,我现在看现代文就看不下去,总觉得他们表意太清楚,一句简单的话总被我猜想,怀疑……我已经习惯于混沌地思考,暧昧地说话了。”
“我不同,我想让一切明朗起来,却又力不从心。”
“有时候,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清楚。”
“那什么是该清楚的?”
“永远想不清楚的就是不该清楚的,不用去想的就是该清楚的,就像一些感觉,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要到哪儿去,堵在脑子里的,绕开它。”
“我绕不开的,就是我想要的吗?”
“可能你想要,但你或不需要,或不能没有,这你该知道。”
“就是因为真切地知道,我才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我抱她,我说:“亲爱的,该承受的,不会这么压着你。”
我看她的脸,流满了幸福的和哀伤的眼泪,她说:“我哭了,傻不?”我说傻。
“我不会让你再抱我这么紧了,”她说:“我太依赖你了,但你做不到,我太贪心,我对你有膨胀的欲望,我曾经毫不隐晦地告诉你我爱你,但我懦弱,我承受不了任何痛苦,我承受不了一秒钟一次的想念,我不习惯等待,不喜欢有规律地重复同一件哪怕是我最希望的事情,不喜欢让一个人把我的心排得满满的。你在我心里的份量,超过了我所能想象到的,我再也负担不起了,请原谅我,我的自负和任性。对不起……”
“我怎么觉得我的牙不是我的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会直接作用在我的牙上。
“是我的?”安天笑。
我也笑,我说:“你要,就给你好了。”
“那你不是没牙了?”安天笑。
我也笑,我说:“那有什么,反正连影子都没了。”
“才不要。”安天笑。
我也笑,我说:“这个我先替你保管着好了。”
我说:“我老老的时候开始掉牙,不管离你多远,我会一颗一颗地寄给你。”
她说她听到“寄”的时候,狠狠地难受了一下。
《Dreaming》又开始放第一首“Tears”了,我继续搅着凉透的咖啡,无止无尽,只是我已经忘记加冰块。
还是安天先说话:“我说了我今天本来都不想来了。”
“本来本来的事情都不是本来的样子。”一句话想也没想,像是被预订好的,在约定的时间和特定的情境,它就自己跳出来。
“我知道,你一直都了解我,即使你不确定,你总是能想到我的想法,但我想让你也梦我梦的画面,你做不到。”
我知道她梦的画面,我确实梦不到。“是。”我说。
“所以,不管对或错,让我一个人完成。”
“好。”我看见窗外神色匆匆的行人,说:“那么,再见。”
安天从我怀里抽离出去,用异常冷静的口吻说:“以后,别来这儿了,就当我丢了。”



我说,如果,40岁,我没结婚,我会带一个男人去埃及,跟他过完一生。
你说,如果,40岁,你还没死,你会带一个陌生的女人,去你向往的爱琴海。
然后,让她看着你跳进去。
七天了,我还是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拿起笔,写不下一个字,我想讲一个故事,但我怕讲不完,更怕没有观众……我也不是主角,我的舞台,正在消失……
为什么早该割舍的,还割舍不掉?
我一直在追求,追求一个人,能住在我心上,但我是傻的,花了太多时间去做这件傻事。能有一个人,他窥见我全部的心跳,已经很不错了,但我同时也是贪婪的。
我拿什么和你交换甜美?美貌还是聪慧?
你拿什么和我兑换苦累?财富还是高贵?
烛光,美服都是错误。
幸福,不再重复。
细数着为你而流的泪,我没后悔,那是幸福的。就连此刻,我也是幸福的。我在笑。我想让你看到。让你看到我憔悴的脸上,绽开涟漪般的微笑。
你是这是世上,我活了18年,让我流泪最多的男人。你的心,是柔软而湿润的。那里曾经有我的存在,有我们的爱存在。 即使很久以后,我依然会幸福地告诉你:我爱你。我依然可以独自一个人走在夜路里,我不害怕,因为,有一个影子陪我。 我依然可以肆无忌惮地吃糖损害我的牙齿,因为,你会把牙给我。
我们之间,就像Stephan Grieder写下的那段重复的旋律。不唯美,不华丽,不曲折,不能放弃,不能延续。
总有一天,我会不停地跑。跑到,我能忘记你的地方。
我是个任性却没有习惯的孩子。我才是我自己所以痛苦的源点。我不想留在这个城市。它的柔美,不属于我。我属于高山和大海。我是向日葵。我是需要阳光的宝贝……
12点开始,一切狼狈如初,我想让你抱我,我哭给你看,要带着笑。
12点,向日葵也该垂下笑脸。



早上醒来,我感到舌头有点麻木,照镜子一看,上面有细小的白色和红色的颗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们使我喝水都喝得不痛快。我拿牙刷不停地刷牙,我想刷掉黄色的牙垢,一直刷到舌根和舌头都完全没直觉的时候,我龇开嘴看到我的牙齿依然是黄色,我的舌头上依然布满细小的白色和红色的颗粒。
我拿出一包朋友在家乡买到的4.0mg Marlboro Ultra light。只剩下一包了,最后一包,抽完,就一包也没有了。甚至带着某种决绝,我撕开了它的透明薄膜,我想:我到处都可以买到16mg的软雲煙。
Zippo的打火机一点就着,我喜欢点火,普罗米修斯的文明之火传到我这里,已经失去意义了,不再代表什么,仅仅意味着点燃。打火机上的巫师,一手拿着魔杖,一手托着一颗闪亮的蓝宝石球,在里面我可以看到自己变形而模糊的脸。巫师是时间的使者,但他向我传达的讯息,我听不懂。
我喜欢直接作用于精神上的东西,比如烟和咖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人说,那你干脆去吸毒。我不吸毒,因为没必要那么醉生梦死,而且我不喜欢长久地被一种欲望控制。我的精神防线是脆弱易碎的,如果冲击它的东西太多而我来不及卸掉,它就会崩溃,崩溃了,思绪就混乱起来,混乱了,我说话会表意不明,写字会凑不成句,就连走路也行尸走肉般。
喝咖啡的时候,我的心是温暖潮湿的,任何营腐生或寄生生活的生物都可以在那里滋长。安天就寄生在那里。抽烟的时候,我的心寒冷而苍白,我窥见微生物们的恐慌和低级动物们的无地自容,我冷冷地看它们,没有水分和养分,“让他们都死掉吧。”我歇斯底里地对自己说。
是什么让我的心温暖而潮湿?我要停止这种麻醉。以后,我是观众,我得冷眼旁观,拿起烟,变冷酷,用苍凉的眼睛看日出月落。
放那张《Forever autumn》进唱机,哀婉的前奏一如暴雨前的压抑,压抑着一种渴望,自由奔放的渴望。虽然听过无数次,但摇滚的声音突然充斥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不知所措。

Leaving with twilight though I was chosen
To wander the way in the darkest of nights
Oh, in the summer sun how soon I came to stray
A true damnation, when I turned away

So fell autumn rain, washed away all my pain
I feel brighter somehow, lighter somehow to breathe once again
So fell autumn rain, washed my sorrows away
With the sunset behind somehow I find the dreams are to stay
So fell autumn rain

我说了我不喜欢终日被同一种思想牵制,我需要的是淋漓尽致的自由,像庄子的大鹏一样,我不试图去了解庄子的思想,我喜欢的是他最表面的东西。

Blinded by dawning so you would take me
Further away, away from the fall
Oh, you told me I must never dream again
A true damnation, you left me the pain

So fell autumn rain, but all things must pass

So fell autumn rain, washed away all my pain
I feel brighter somehow, lighter somehow to breathe once again
So fell autumn rain, washed my sorrows away
With the sunset behind somehow I find the dreams are to stay
So fell winter

我想着,了却残生。
曾经听过一个报道说: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跳入瀑布,是为了在生命最绚烂的时刻以最绚烂的方式死去。然而我的生命一点也不绚烂,并且是猥琐的,所以我不用绚烂地死去,我只得苟延残喘,维持这似人非人的状态走在路上,离开继续走着的人们。
伤口,无法弥补,不补了,让它裸露在空气中,结疤,硬如冰凌。
我依然不去碰那张《Dreaming》,“You and Me”里面的那段旋律会重复着,引起太多的幻像,那4分14秒比任何摇滚都能撕裂人心,我拒绝它,就像刚出生的我拒绝呼吸。
把故事写完,埋葬。
我看到一行字:
这一滩浊水,要结成一支冰凌呵。

(非首发,所以看过的可不必大惊小怪,还是那句话,用word排版的,发到这里就没有段首的空格了,见谅。)
崩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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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porter 发表于 6 天前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来到舞文弄墨,并期待更多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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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阳光的宝贝,在温情的照耀里带来的一点点快乐在心底萌芽产生新一年的希望,让世界在光辉里充满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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