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一）

人物介绍：

1、凝烟，京城著名歌妓，乱红楼的招牌人物。
2、上官鸿，字扬尘。浪迹天涯的剑客。
3、臻筱浮，臻王府公主，臻王爷唯一的女儿。
4、臻王爷，皇上同父异母的哥哥，京城最有权势的人，臻筱浮的父亲。
5、霭云，臻王妃，臻筱浮的母亲。
6、芷兰，筱浮的贴身侍女。
7、灵萸，凝烟的丫鬟。
8、臻王府管家。
9、乱红楼嬷嬷。


正文：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题记]


　  “又是个多事之秋。”
　　望着眼前片片黄叶飘零，凝烟不禁轻叹，转眼，已是秋天了。
　  “姑娘，加件衣裳吧，今晚风大。”说着，灵萸为她披上披风。
　　凝烟没有回头，她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楼下，便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尽管已过三更，却仍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可是，这样又能怎样？表面的浮华又能说明什么？
　　正像凝烟自己，她生在青楼，成了京城最著名的歌妓，每晚，有多少人慕名来到这乱红楼，为的，只是一睹她的芳容，亲自欣赏她那天下无双的琴艺与歌喉，她永远是乱红楼的主角，这太多太多表面的华丽却无法掩盖她内心的空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女子。
　  “姑娘又在想心事吧？”
　  “灵萸，你说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算是结束啊？”
　  “灵萸知道姑娘心里悲苦，谁都不会一辈子被关在这种地方，更何况，终日歌舞升平不是姑娘想要的生活，您这婉晴阁也不是姑娘想要的归宿……”
　  “是啊……那么，我的归宿，又是哪里呢？”
　  “依灵萸看，姑娘不如早些找个人家嫁过去罢。纵使清贫些，却也比在这儿实在幸福。凭姑娘的条件，多少富贵公子都求之不得呢。灵萸以为，那常来同姑娘抚琴弄诗的上官公子，似乎……”
　  “灵萸，别瞎想。不早了，去休息吧。”说着，便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虚无缥缈的夜空。
　　扬尘，此时的你，又在做些什么？你，会愿意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吗？不，不可能。我们的地位悬殊太大了，你又怎会喜欢一个青楼女子呢？
　　扬尘便是上官鸿了，平日里，凝烟从来都是直呼姓名的。并不是关系好到了那一步，而是凝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他少爷，却又不知道他过去曾有的背景，叫他公子，看他的举止打扮，却又不像是什么风流倜傥的脸面人物。
　　凝烟隐约记起那个美好的夜晚，她初见扬尘。当时她正坐在乱红楼正厅中央，抚着心爱的琵琶吟唱苏州小曲。她记得自己穿着冰绿色的上衣，银白色的袍裙，乌亮的头发披散下来，与那细如竹丝的琵琶融为一体。纤长的指漫不经心地拨着弦儿，发出叮叮咚咚沁人心脾的天籁之声。她听到自己柔如水中花的空灵歌喉，伴着琵琶声若有若无地溶在这空气中。她看到台子下面如饥似渴的男人们，不管是布衣百姓，还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进了这乱红楼，又有谁能不为自己所迷，不为自己所倾倒？
　　她以为这就是她应有的生活了。她在歌声中生，也会在歌声中死，像所有她所见过的歌妓一样。她就这样想着，嘴角泛起一丝清冷的笑。然后，她听见嬷嬷在招呼客人:“哟!这位客官从哪儿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快进来歇歇吧！”
　　她不经意地一瞥，想看看是个怎样的货色又上了钩，这一瞥，却像是时间凝固了，静止了，世界定了格，一切是非黑白，爱恨情仇都不重要了。
　　来的是一位剑客，一袭白袍，黑剑黑靴，一头干草样的发披在肩上，扎着发带。他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吸引他进来的歌声的主人，那双冷酷无情的眸子，有着天下男人不曾有的不羁与漠然。她仿佛觉得，她等到了她要等的人，她来到这世上，便是为了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来让自己依靠，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爱情。
　　她停止了早已厌烦的歌唱。她这才发现对于这样的生活，她已疲惫不堪。她是个难得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她继续过这颓糜的生活。她要不顾一切去爱自己的所爱了。她站了起来，目光不曾离开过他，任凭台下的男人们“唱啊，唱啊”的叫。
　　于是她和他在一起了，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她知道了他是个孤身剑客，独自闯荡十多年。他的话不多，漠然的很，然而他却懂得那么多人生的哲理，她爱听他说，也爱看他沉默。她觉得他像是一座包着火的冰山，有岩石样的心。她从此不再登台歌唱，整日盼着他来陪她谈心。他不嫌弃她青楼女子的身份，他和她说最知心的话。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幻想有一天能被他赎身，做一个民间女子，与他一起闯荡江湖，给他一个温暖的家，给自己一份从容平淡的幸福。
　　想到这，凝烟笑了，那黛色的眉下，一双细长空灵的眼，透着那份灵气，那份聪慧。她叹口气，退去肩上的披风。
　　中秋节。
　　深夜，人们玩够了，闹够了，便禁不住困倦，纷纷向家赶去，享受月圆之夜的天伦之乐。月光下，只有一个人影孤单地在江边踱着，这便是凝烟。她早已没有了亲人，所以在这团圆的时刻不禁黯然神伤，可今年又与往年不同，她唯一的朋友，唯一惦念着的人，却也不见了踪影。
　　正在她轻叹物是人非之时，远处传来阵阵人声，打破了原本属于她的寂静。
　  “小姐，王…啊不，是老爷，老爷吩咐过要您三更前赶回去，可现在……”
　  “好了芷兰，我知道了，有事我顶着，好久没出来走走了。”
　　说着，两人走过了凝烟身旁，凝烟仔细地打量着那位被称作小姐的女子，她穿着华贵的群装，举止大方得体，心里暗自揣测这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目送她们远去，凝烟也转身准备回乱红楼，毕竟不早了，扬尘是定不会来了。
　　正走着，她忽然听见一声尖叫，似乎是刚才那位被唤作芷兰的丫头发出的。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于是，好奇心驱使她又折了回去。远远地，她便看见三个男人将那小姐拦住，正带着一脸坏笑，步步向她们逼近。凝烟走近了些，躲在街角，静观事态的发展。她早已认出那三个男人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也是乱红楼的常客，她打算在关键之时，出手相救，她相信那些重财重色的男人们会给她这个面子。
　　就在她走出街角的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仍然是一袭白袍，黑剑黑靴，不过几招便将那些家伙制得服服帖帖，四下散去了。
　　凝烟急忙又躲进街角，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更没有料到扬尘会在这种时刻出现。但此时，她不愿他看见她。
　  “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毕竟是大家闺秀，尽管那张煞白的连上惊慌与恐惧还未完全退去，但说话仍这样得体。
　  “哦，在下正巧从此经过，有重要事情要做。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敢问大侠姓名是……”
　  “在下上官鸿。”
　  “上官大侠，小女子臻筱浮，再次谢过大侠相救之恩。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臻小姐以后可要多加小心……”
　　臻筱浮……莫非，她是臻王府的人？臻王爷唯一的千金呵。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通，抬眼瞧时，却不见了扬尘。
　　凝烟想起扬尘的突然出现与失踪，又想起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做，这重要的事，不会恰恰是与自己相会吧。凝烟怀着希望向江边走去。
　　远远的，便有一个黑影了。走近些，看清了那一袭白袍，凝烟心中一阵惊喜，轻轻唤了一声:“扬尘。”
　　扬尘转过头，月光下，凝烟轻立在那里，正看着自己。那双细长灵气的眼睛，似是含着露水般似泣非泣，乌亮的发在右上方挽了个说不出名儿的髻，身上披一件花青薄衫，似是一个清晃晃的水中影。他在心里感叹世间竟有这样不沾半点红尘歌女态的女子，而这女子，却又是个歌妓。
　　扬尘实在是喜爱这样的奇女子。可是他知道，他对她没有那种感情，他只是倾慕她的才华与清傲，把她像纤细的瓷瓶那样捧着欣赏，保护，却并不想要拥有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想与她做个知己，他想拥有的，只是与一个平凡女子的平凡爱情。
　  “扬尘，刚才……我都看见了。”
　  “啊，是吗……”
　  “扬尘，我羡慕你，你过这样云里来雾里去，一剑走江湖的生活，虽清苦，却自由如鸟。”
　  “自由？你把自由看得很重要，可是你知道吗，当你真正拥有了自由，你会发现你更想有一个……”
　  “一个什么？一个家？对吗？”凝烟灵气的眼瞟着扬尘。
　  “凝烟，你的聪慧总是超出我的想象，是的，我想要有个家，家里有愿与我终生厮守的人。”
　  “扬尘，你相信这世上会有白头到老的爱情吗？”
　  “怎么，难道不该相信吗？”扬尘有几分惊异地看着凝烟，他不敢相信，他以为凝烟是一个纯洁忠贞，为爱情能够不顾一切的女子。
　　该相信吗？凝烟自己也不知道了。京城大小妓院成百上千，有多少女人出卖着自己的肉体，又有多少男人乐于享受这没有感情的躯壳。即便是大户人家，甚至皇宫，又有哪个男人不是三宫六院呢？凝烟本是多么相信圣洁的爱情，可是爱情真的值得相信吗……
　　扬尘见凝烟没有回答，猜出了几分，这个走遍江湖的剑客，看尽多少爱恨是非，却常常迷于一个情字。他没有过风花雪月的体验，以为爱情是美好与永恒的，有如孩童的纯真！
　  “扬尘，又是秋了。转眼，一年又即将过去了……”
　  “是啊，平日里不曾细想过，每每到了这善感之秋，才悟到人生的短暂。”
　  “纵是再年轻的人儿，又有人能逃得过个死呢……”
　　凝烟的脑中闪过了刚才被劫的臻小姐。似乎与自己年龄相仿。可自己与她的命运，像是生来就注定了。自己生于乱红楼，很小就半懂不懂地看着周围与陌生男人打情骂俏的姐姐们和忙着招呼客人，往包里塞银子，同时逼迫她学习琴棋书画的嬷嬷。在靡靡中长大，长成今天这般模样。她有十九岁的身体，却包着二十九，三十九岁的心。她过早地看破了这肮脏的红尘，而以后的日子，将是炼狱般的。一旦她红颜渐老，不能再为嬷嬷大把大把地ZHUAN钱，失去了她的意义，那么，她将何去何从？她知道自己的一生，也就如此了。而那臻小姐，自小出身皇室，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有臻王爷那样的父王宠着，护着，不曾见过丝毫污秽之物，她的心，该是如天空一样，蓝得纯净，圣洁，不真实的吧？她会有美好的未来，安静地享受平淡的幸福。
　　凝烟又何尝不愿做个平凡女子，过平凡的生活，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还能苛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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