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 人【小说】

结 尾

　　　我 开 始 缓 缓 地 往 上 升。 我 看 见 自 己 的 身 体 在 微 微 抽 搐， 手 指 无 节 奏 地 一 张 一 和， 脸 颊 被 从 胸 口 流 出 来 的 黑 红 的 血 液 一 衬 托， 显 得 苍 白 得 可 怕。 我 上 升 的 速 度 蓦 然 加 快， 我 穿 过 饭 店 的 天 花 板，穿 过 整 个 建 筑， 穿 过 云 彩， 穿 过 臭 氧 层， 地 球 转 眼 间 变 得 像 颗 弹 球 那 么 大， 只 是 眨 了 一 下 眼， 太 阳 系 就 已 经 变 成 了 个 银 光 闪 闪 的 面 包 圈。 我 的 物 理 知 识 几 乎 等 于 零， 只 知 道 光 速 是 最 快 的， 而 我 现 在 攀 升 的 速 度 似 乎 已 经 远 远 超 过 了 光 速。 我 虽 然 不 知 道 自 己 现 在 何 去 何 从， 但 心 中 一 点 恐 惧 感 都 没 有， 因 为 眼 前 的 景 色 太 美 了； 无 数 个 五 彩 缤 纷 的 光 点 从 我 身 边 掠 过， 逐 渐 形 成 一 条 条 粗 细 不 一， 斑 驳 陆 离 的 光 线。 我 闭 上 眼 睛， 脑 海 里 浮 现 出 来 的 也 全 都 是 些 美 好 的 图 象。 我 看 到 了 亲 人 朋 友 的 笑 容， 我 爱 的 人 的 嘴 唇， 一 桌 桌 美 味 佳 肴（ 我 承 认， 我 很 贪 吃）...
　　　我 开 始 明 白 过 来， 我 死 了。
　　　老 听 人 说， 人 死 了 以 后， 在 临 上 天 堂 或 者 下 地 狱 之 前， 他 一 生 中 的 经 历 都 会 再 在 脑 海 里 重 播 一 次。 我 开 始 以 为 那 是 别 人 喝 醉 了 酒， 为 了 哗 众 取 宠 而 现 编 出 来 的 瞎 话， 现 在 才 知 道， 原 来 是 真 事 儿。


一

　　　我 这 人 早 熟， 开 始 记 事 的 年 龄 比 普 通 孩 子 要 早 的 多。 记 忆 中， 刚 被 医 生 从 我 妈 肚 子 里 揪 出 来 的 时 候， 我 耍 性 格 不 哭， 结 果 被 个 膀 大 腰 圆 的 胖 护 士 狠 狠 地 在 屁 股 上 拧 了 两 下。 我 心 里 一 通 郁 闷， 心 想 刚 出 来， 招 谁 惹 谁 了？ 越 想 这 事 儿 越 气， 越 委 屈， 不 争 气 的 眼 泪 夺 眶 而 出， 其 实 顺 势 哭 出 声 来 就 万 事 大 吉 了， 但 我 这 人 偏 偏 天 生 骨 头 贱， 没 苦 也 要 找 苦 吃， 潜 意 识 告 诉 我， 不 能 轻 易 放 弃 自 己 的 立 场， 做 人 得 有 原 则。 胖 护 士 见 我 光 下 雨 不 打 雷， 丝 毫 不 惯 我 毛 病， 朝 胸 口 上 又 狠 拍 两 下。　实 在 太 疼 了， 心 强 体 弱 的 我 终 于 撑 不 住， 从 嘴 里 发 出 近 似 于 野 兽 般 的 嗥 叫 声。 胖 护 士 见 我 屈 服， 脸 上 绽 开 得 意 的 笑 容。
　　　我 一 直 特 别 害 怕 穿 白 大 褂 的 白 衣 天 使。　
　　　身 为 工 人 的 父 亲 是 个 武 侠 迷， 思 想 整 日 沉 溺 在刀 光 剑 影 之 下， 所 以 给 我 起 名 叫 许 剑 锋。 农 村 的 爷 爷 特 别 疼 我， 为 了 我 能 好 养 活， 特 地 给 我 起 了 个 的 贱 名； 屎 蛋 儿。 这 个 名 字 实 在 太 难 听， 所 以 只 有 爷 爷 这 么 叫 我， 爷 爷 去 世 后， 这 个 令 人 难 以 启 齿 的 小 名 儿 就 被 人 遗 忘 了。
　　　我 一 直 都 不 能 理 解， 当 年 我 爹 是 怎 么 泡 上 我 娘 的。 他 们 之 间 的 差 距 太 大 了。 母 亲 是 坐 机 关 的， 长 相 起 码 比 实 际 年 龄 年 轻 十 几 岁， 再 加 上 会 打 扮， 举 止 总 是 娇 滴 滴 的， 瞅 上 去 简 直 像 个 无 知 少 女。 她 跟 我 爹 出 门， 经 常 被 人 误 当 成 父 女 俩。 我 爹 自 知 不 管 论 长 相 还 是 事 业， 惭 愧 的 都 是 他， 所 以 极 为 疼 我 娘， 从 没 跟 我 娘 急 过 眼， 买 菜 做 饭 带 孩 子 的 活 他 全 包 不 说， 还 宁 肯 苦 着 自 己， 在 食 堂 每 顿 不 吃 肉 菜， 也 要 给 我 娘 买 价 格 相 当 宰 人 的 高 档 化 妆 品。
　　　我 不 喜 欢 我 娘， 因 为 她 一 点 都 不 疼 我， 经 常 抱 怨 我 夜 里 的 哭 声 太 闹 人， 尿 布 味 太 熏 人， 生 下 我 后 身 材 不 如 以 前 好 了 等 等 等 等。 我 有 时 都 怀 疑 她 是 不 是 我 亲 妈。 我 娘 被 别 的 男 人 拐 跑 那 年 我 四 岁。 我 娘 离 开 后 的 好 长 一 段 时 间 里， 家 里 一 点 生 气 都 没 有， 我 爹 经 常 捧 着 他 们 新 婚 时 的 照 片 发 呆， 一 呆 就 是 好 长 时 间， 本 来 就 不 爱 说 话 的 他 变 得 更 沉 默 了。 我 娘 再 也 没 回 来 过， 我 爹 也 没 有 再 给 我 找 过 后 妈。
　　　我 跟 我 爹 之 间 从 小 到 大 很 少 有 语 言 上 的 交 流。 我 饿 了， 他 给 我 做 饭， 我 病 了， 他 骑 车 驮 我 去 医 院， 我 尿 裤 子 了， 他 给 我 洗， 我 做 错 了 事， 他 只 是 叹 口 气， 然 后 摆 摆 手， 让 我 从 他 眼 前 消 失。　
　　　必 须 承 认， 我 从 小 就 不 是 个 让 人 省 心 的 孩 子。 精 力 过 盛 的 我 在 幼 儿 园 里 跟 小 朋 友 们 打 架 是 家 常 便 饭。 有 一 次， 一 个 胖 小 子 没 事 儿 找 事 儿， 冲 我 脸 上 吐 吐 沫， 我 二 话 没 说， 冲 上 去 一 拳 就 砸 在 那 小 胖 子 的 鼻 梁 上， 其 鼻 血 哗 一 下 就 流 了 出 来。 幼 儿 园 阿 姨 吓 坏 了， 手 忙 脚 乱 地 拿 毛 巾 给 那 个 胖 小 子 止 血， 同 时 还 不 忘 猛 拧 我 那 细 嫩 的 小 脸 蛋 儿。 我 后 来 才 知 道， 那 孩 子 的 父 亲 是 某 局 的 副 局 长。 我 爹 后 来 花 了 半 个 月 工 资， 给 那 个 胖 小 子 买 了 两 大 塑 料 袋 我 平 常 根 本 吃 不 起 的 零 食 当 作 赔 礼。 看 着 卑 躬 屈 膝 的 老 爹 被 那 个 副 局 长 一 通 教 训， 我 心 中 充 满 了 悲 愤。　第 二 天， 那 个 胖 小 子 大 摇 大 摆 地 走 到 我 面 前， 瞄 准 了 半 天， 把 嘴 里 积 含 已 久 的 口 水 准 确 的 喷 到 我 脸 上。
　　　抹 着 脸 上 的 口 水， 我 心 中 发 誓 以 后 一 定 要 出 人 头 地。


二

　　　刚 上 小 学 一 年 级 的 时 候， 我 还 是 挺 喜 欢 学 校 的， 觉 得 那 里 什 么 都 新 鲜， 到 处 弥 漫 着 智 慧 的 气 息。 我 所 在 那 个 小 学 是 个 区 重 点， 两 栋 崭 新 的 六 层 高 的 教 学 楼 代 表 着 我 们 学 校 的 校 长 相 当 有 路 子， 不 知 道 用 什 么 法 子 从 教 育 局 那 里 蒙 来 那 么 多 钱。
　　　我 的 班 主 任 是 位 年 过 四 十 的 语 文 女 教 师， 姓 刘， 戴 着 个 眼 镜， 看 上 去 挺 和 气。 刘 老 师 刚 开 始 就 不 是 很 喜 欢 我， 因 为 我 给 别 的 孩 子 很 不 一 样， 我 在 她 眼 里， 用 现 代 的 话 来 形 容 就 是 很 另 类。 我 经 常 会 在 课 上 问 一 些 她 答 不 上 来 的 怪 问 题， 譬 如， 人 死 了 以 后 会 去 哪 里？ 什 么 是 爱 情？ 为 什 么 刘 姑 兰 会 视 死 如 归， 老 师 您 不 是 老 教 导 我 们 生 命 是 可 贵 的 吗？ 令 刘 老 师 很 尴 尬。
　　　有 一 次 上 语 文 课， 老 师 问 全 班 同 学：“ 等 你 们 长 大 了， 你 们 都 想 做 些 什 么？”
　　　回 答 五 花 八 门， 中 心 思 想 基 本 围 绕 着 爱 国 爱 党 爱 人 民， 为 我 们 伟 大 祖 国 鞠 躬 尽 瘁， 为 四 化 做 贡 献 等 等。 我 看 着 身 边 那 些 拼 命 举 手， 看 上 去 踌 躇 满 志 的 同 学 们， 心 里 一 劲 儿 纳 闷，　奇 怪 他 们 的 远 大 理 想 怎 么 跟 我 的 差 那 么 远。
　　　经 过 长 时 间 的 精 神 斗 争， 我 也 把 手 举 了 起 来。
　　　“ 许 剑 锋， 你 说。” 班 主 任 冲 我 点 点 头。
　　　我 站 起 身， 看 了 眼 刚 刚 说 要 为 三 峡 工 程 付 出 毕 生 精 力 的 同 桌 的 天 真 的 大 眼 睛， 慢 悠 悠 地 说 道：“ 我 以 后 想 有 权， 有 势， 有 钱。”
　　　全 班 哄 堂 大 笑。 刘 老 师 气 得 直 拍 桌 子：“ 都 给 我 安 静！ 许 剑 锋， 你 家 人 是 怎 么 教 育 你 的？ 这 么 小 小 年 纪， 思 想 就 这 么 腐 化， 这 么 拜 金。 明 天 叫 你 妈 来 趟 学 校， 我 要 跟 她 好 好 谈 谈。”
　　　我 低 着 头， 小 声 说 我 没 妈。
　　　“ 什 么？” 刘 老 师 没 听 清 我 说 什 么，
　　　“ 我 没 妈， 我 妈 已 经 死 了！” 我 有 点 恼 怒 地 重 复 道。 我 不 是 有 意 咒 我 妈， 我 爹 也 从 来 没 这 么 骗 过 我。 我 只 是 觉 得， 这 么 说， 总 比 说 我 根 本 不 知 道 我 妈 在 哪 儿 强。 刘 老 师 愣 了 起 码 好 几 秒 钟， 很 窘 迫 地 抬 手 示 意 我 可 以 坐 下 了。 从 此， 她 更 不 喜 欢 我 了。
　　　吊 儿 郎 当 地 混 到 二 年 级 后， 我 开 始 意 识 到， 原 来 上 学 一 点 都 不 好 玩 儿。 功 课 越 来 越 忙， 书 包 越 来 越 重， 每 天 做 作 业 都 得 做 到 很 晚，考 试 一 个 接 一 个。　来 自 学 习 的 压 力 是 一 方 面， 精 神 上 的 压 力 则 是 更 严 重 的 问 题。 刘 老 师 隔 三 岔 五 就 批 评 我， 说 我 不 止 学 习 不 认 真， 思 想 上 还 有 很 大 的 问 题， 大 有 成 为 害 群 之 马 的 势 头。 很 多 同 学 知 道 我 没 妈 以 后， 很 看 不 起 我， 总 欺 负 我， 乱 给 我 起 外 号。
　　　一 天， 一 名 同 班 同 学 犯 贱， 在 我 眼 前 晃 来 晃 去， 嘴 里 哼 着 自 己 乱 编 的 小 曲。 准 确 的 歌 词 记 不 大 清 楚 了， 大 意 是， 许 剑 锋 是 个 小 野 种， 没 爹 没 妈， 是 从 石 头 眼 儿 里 钻 出 来 的。 那 天 算 那 孩 子 点 儿 背， 正 好 赶 上 我 数 学 刚 考 了 个 二 十 多 分， 心 情 正 十 分 不 爽 呢， 一 听 他 那 么 赞 美 我， 火 腾 就 冒 了 起 来， 顺 手 抄 起 桌 上 的 铁 制 铅 笔 盒， 用 力 冲 那 同 学 的 脑 袋 上 拽 去， 铅 笔 盒 凭 着 寸 劲 儿 分 毫 不 差 地 砸 在 那 孩 子 的 脑 门 上， 发 出 一 声 闷 响。 那 孩 子 应 声 躺 倒 在 地， 在 落 地 的 途 中 脑 壳 儿 不 幸 磕 到 桌 角 上， 血 流 了 一 脖 子。 之 后， 刘 老 师 打 车 把 他 送 到 附 近 的 医 院 里， 其 后 脑 勺 儿 上 被 缝 了 四 针， 留 下 一 道 永 久 的 疤 痕。
　　 “ 我 一 定 加 强 对 孩 子 的 教 育， 这 次 真 是 给 学 校 添 麻 烦 了， 以 后 您 放 心， 我 们 一 定 加 强 教 育。” 我 爹 浑 身 不 自 在 地 坐 在 刘 老 师 对 面， 说 话 絮 絮 叨 叨 的。
　　　刘 老 师 严 肃 地 再 三 跟 我 爹 阐 明 此 次 事 件 的 严 重 性 和 对 学 校 造 成 的 直 接 经 济 损 失。 我 爹 不 住 地 点 头。 点 完 头， 他 从 兜 里 套 出 一 小 叠 钱， 恭 恭 敬 敬 地 放 在 刘 老 师 的 办 公 桌 上。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我 们 父 子 两 个 一 直 沉 默 着。 走 着 走 着， 我 不 由 自 主 地 回 想 起 当 年 那 个 在 幼 儿 园 里 欺 负 我 的 小 胖 子 和 今 天 欺 负 我 的 同 班 同 学， 恼 火， 委 屈 和 无 奈 的 感 觉 混 搅 在 一 起， 眼 睛 里 的 泪 水 不 住 地 流 出 来。
　　　我 爹 看 我 哭， 深 叹 了 口 气。
　　　“ 你 还 有 脸 哭 啊。” 他 说。
　　　我 哭 得 更 厉 害 了。


三

　　　高 锋 是 四 年 级 的 时 候 退 到 我 们 班 的。 他 是 学 校 里 有 名 的 小 恶 霸， 多 次 蹲 班， 岁 数 比 班 里 的 同 学 大 的 多。 班 里 的 同 学 都 很 怕 他， 包 括 我。
　　　我 们 能 成 为 铁 哥 们 儿， 纯 粹 因 为 那 次 飞 来 的 横 祸。
　　　那 天， 我 蹲 在 操 场 上 正 发 愣 想 国 家 大 事 呢， 突 然 只 觉 脑 袋 顶 上 一 震， 随 之 而 来 的 是 一 阵 剧 痛。 我 一 捂 头 顶， 摸 到 一 个 大 包。 过 了 几 秒 钟， 高 锋 出 现 在 我 面 前， 瞅 着 我 的 脑 袋 问：“ 你 没 事 吧？”
　　　我 直 勾 勾 地 看 着 他 手 中 的 半 块 青 砖， 一 时 没 回 过 味 儿 来。　高 锋 解 释 他 本 来 想 拿 石 头 砸 鸽 子 来 着， 没 想 到 出 手 偏 了 点 儿， 没 打 着 鸽 子， 倒 把 我 给 误 伤 了。
　　　“ 你 运 气 挺 好 的， 我 刚 刚 扔 的 是 鹅 卵 石， 要 是 换 这 块 儿...” 他 掂 掂 手 里 的 青 砖，“ 你 脑 袋 早 开 花 儿 了。”
　　　弄 清 楚 了 事 情 的 来 龙 去 脉， 我 有 点 急 眼， 忘 记 了 高 锋 是 年 级 恶 霸 的 现 实 情 况，　破 口 大 骂 道：“ 我 操 你 妈， 眼 睛 长 屁 股 上 了！”
　　　高 锋 一 听 我 问 候 他 母 亲， 火 儿 了， 一 脚 狠 狠 踹 在 我 肚 子 上。 我 捂 着 肚 子 刚 想 往 地 上 蹲，　瘦 小 的 身 体 就 被 高 锋 那 只 有 力 的 大 手 向 前 揪 去。 他 把 我 拽 到 操 场 的 一 个 角 落 里 后， 把 半 块 青 砖 拍 到 我 的 手 上。 “ 你 他 妈 是 不 是 不 满 意，不 满 意 就 拍 了 我， 不 拍 你 丫 是 他 妈 我 孙 子。”
　　　我 的 手 掌 心 被 青 砖 拍 得 火 辣 辣 得 疼， 心 中 充 满 了 恐 惧， 眼 睛 里 软 弱 的 泪 水 和 鼻 子 里 更 软 弱 的 鼻 涕 汩 汩 往 外 流。
　　　“ 操！ 真 他 妈 一 软 蛋。” 高 锋 轻 蔑 地 说。
　　　我 惭 愧 地 低 下 头， 鼻 涕 眼 泪 流 了 一 脸。 高 锋 见 我 那 悚 样， 损 道：“ 娘 们 儿 啊， 哭 什 么 哭！”　惭 愧 之 余， 我 抬 起 握 着 青 砖 的 手， 用 手 背 猛 擦 已 经 微 微 有 点 肿 起 来 的 眼 袋。 就 在 这 时， 我 突 然 被 人 从 背 后 猛 推 了 一 下。 回 头 一 看， 我 和 高 锋 都 傻 了 眼， 威 严 的 校 长 不 知 道 什 么 时 候 已 经 站 在 了 我 们 的 身 后。
　　　“ 你 俩， 跟 我 走！” 校 长 兴 奋 得 两 眼 直 放 光。
　　　也 算 我 们 俩 运 气， 正 好 赶 上 课 间 结 束 后 就 是 全 校 大 会。 校 长 插 着 腰 站 在 操 场 上 的 会 台 上，　舞 着 拳 头 冲 几 千 师 生 狂 训 话。 我 和 高 锋 并 排 站 在 他 身 后， 双 手 齐 齐 地 背 在 屁 股 后 面。 校 长 讲 到 一 个 段 落， 顿 了 一 下， 说 道： “ 今 天， 我 在 校 园 里 发 现 了 一 件 令 我 十 分 震 惊 的 事 件。 你 们 两 个， 给 我 到 前 面 来。”
　　　我 和 高 锋 整 齐 地 向 前 迈 了 一 步。
　　　“ 你 们 把 手 举 起 来。” 校 长 命 令 道。
　　　我 们 听 话 地 把 双 手 举 过 头 顶， 亮 出 紧 攥 在 手 里 的 两 块 硕 大 无 比 的 青 砖。　
　　　全 校 师 生 狂 笑。
　　　“ 不 许 笑！” 校 长 见 大 伙 儿 对 事 件 的 态 度 都 很 不 严 肃， 有 点 火，“ 这 是 一 起 性 质 极 为 恶 劣 的 事 件！ 我 在 上 个 课 间 巡 视 的 时 候， 看 见 这 两 个 同 学 拿 着 他 们 手 中 的 砖 头 互 相 追 打。 你 们 想 想， 如 果 这 砖 头 如 果 砸 在 学 生 的 脑 袋 上， 会 有 什 么 后 果？”
　　　我 心 中 大 喊 冤 枉， 心 说 这 哥 们 儿 怎 么 说 慌 都 不 打 草 稿 啊？ 本 来 是 我 挨 打，什 么 时 候 又 互 相 追 打 了？ 更 让 人 感 到 不 忿 的 是， 本 来 加 一 块 儿 就 只 有 半 块 青 砖， 但 为 了 加 强 效 果， 校 长 不 知 道 从 哪 个 掎 角 旮 旯 里 找 来 了 四 块 整 砖， 人 手 两 块。 我 无 师 自 通 地 明 白 了 “栽 赃 嫁 祸” 这 个 成 语 的 含 义。
　　　校 长 发 言 之 前， 准 备 工 作 做 得 明 显 不 足， 把“ 会 有 什 么 后 果” 这 个 疑 问 句 重 复 了 两 遍 后， 就 没 词 儿 了。　尴 尬 了 片 刻， 他 灵 机 一 动， 扭 头 冲 举 砖 都 快 举 不 动 的 我 和 高 锋 说：“ 你 们 两 个， 轮 流 讲 讲 你 们 的 想 法。”
　　　我 如 释 重 负 地 放 下 举 砖 的 手， 一 步 一 回 头 地 走 到 麦 克 风 跟 前。 面 对 黑 压 压 的 一 片 脑 袋 群， 我 双 腿 直 发 抖。　我 这 才 知 道， 其 实 人 家 天 王 巨 星 们 成 天 登 台 演 出 也 不 容 易。
　　　“ 我， 我 知 道 错 了。 我 改， 一 定 改。” 我 酝 酿 了 半 天， 憋 出 这 么 两 句 不 伤 大 雅 的 废 话。　轮 到 高 锋 时， 他 很 镇 定 地 在 麦 克 风 前 清 清 嗓 子， 然 后 说：“ 我 认 识 到 我 的 错 误 了， 请 老 师 们， 同 学 们， 还 有 校 长 能 原 谅 我 这 一 次...”
　　　我 暗 暗 佩 服 高 锋 的 口 才， 自 叹 不 如。
　　　好 不 容 易 在 台 上 熬 完 了 批 斗 会， 还 以 为 完 事 儿 了， 没 想 到 却 被 校 长 带 到 校 长 室 里 继 续 挨 斗。
　　　“ 你 们 蹲 那 儿 去。” 校 长 指 指 墙 角， 对 我 们 说。
　　　刚 把 我 们 的 位 置 安 排 完， 他 就 被 一 位 老 师 叫 走 办 事 去 了。 我 和 高 锋 在 墙 角 一 蹲 就 是 半 个 小 时， 蹲 得 腿 都 酸 了。
　　　“ 哎！” 高 锋 捅 捅 我，“ 咱 俩 比 赛 青 蛙 跳， 看 谁 先 到 门 那 儿。”
　　　我 想 闲 着 也 是 闲 着， 就 苦 中 做 做 乐 吧。 那 天 我 们 两 个 确 实 点 儿 相 当 背， 刚 跳 出 去 两 步， 校 长 就 破 门 而 入。
　　　“ 呵， 你 们 还 挺 会 消 遣 的。” 校 长 笑 里 藏 刀。 我 心 中 感 到 一 阵 绝 望。 校 长 显 然 这 天 事 物 繁 忙， 没 有 心 思 再 跟 陪 我 们 周 旋 下 去。 他 冲 我 们 挥 挥 手， 让 我 们 站 起 来。
　　　“ 你 们 俩， 一 人 给 我 写 一 份 检 讨， 字 数... 不 得 少 于 五 百， 明 天 交 我 这 儿 来。 走 吧！”
　　　下 学 后， 我 背 着 沉 重 的 书 包， 默 默 地 跟 在 高 锋 的 屁 股 后 面。 高 锋 转 过 头， 不 耐 烦 地 问 我 干 嘛 跟 着 他。 我 回 答 说 我 从 小 到 大 没 写 过 检 讨， 实 在 不 知 道 该 怎 么 写， 也 不 敢 去 跟 我 爹 取 经， 你 能 不 能 帮 帮 我？
　　　高 锋 考 虑 了 一 下， 同 意 了。
　　　高 锋 就 住 在 学 校 附 近 的 平 房 区 里。 他 家 进 屋 直 接 就 是 卧 室， 我 首 先 闻 到 一 股 刺 鼻 的 袜 子 的 臭 味， 接 着 看 到 一 个 摆 在 床 头 的 大 镜 框， 里 面 镶 着 一 张 黑 白 照 片， 照 片 上 是 个 男 人 的 头 像。高 锋 见 我 一 劲 儿 瞅 那 张 照 片， 没 等 我 问 就 解 释 道：“ 这 是 我 爸， 前 两 年 去 世 的。”
　　　“ 怎 么 去 世 的 啊？” 我 出 于 好 奇 问 道。
　　　“ 被 人 捅 死 了。” 高 锋 平 静 地 回 答 道。
　　　我 一 听， 脸 都 吓 白 了。
　　　“ 我 以 后 一 定 为 我 爸 报 仇。” 高 锋 恶 狠 狠 地 说。
　　　我 实 在 不 敢 把 这 个 话 题 再 延 续 下 去， 忙 打 岔 说 咱 们 开 始 写 检 讨 吧。
　　　高 锋 果 然 经 验 丰 富， 谈 起 写 检 讨 这 个 话 题， 滔 滔 不 绝。 他 说 谁 第 一 次 写 检 讨 都 有 点 没 词 儿， 写 多 了 就 好 了。　写 检 讨 绝 对 得 讲 究 技 巧， 不 能 胡 写， 要 不 然 写 轻 了， 老 师 看 了 会 觉 得 你 糊 弄 他， 写 过 了， 又 会 给 人 种 造 作 的 印 象。 检 讨 大 体 分 三 部 分； 描 写 过 程， 谈 感 受， 憧 憬 未 来。 描 写 过 程 要 避 重 就 轻， 但 谈 自 己 对 错 误 的 认 识 和 痛 悔 时， 却 得 深 刻， 给 人 的 感 觉 是 你 一 边 写， 一 边 悔 得 不 能 自 己， 恨 不 得 一 头 磕 死 去。 憧 憬 未 来 说 白 了 就 是 豪 言 壮 语， 多 开 点 像“ 以 后 一 定 好 好 学 习， 多 听 老 师 的 话”　这 样 的 空 头 支 票， 就 齐 活 儿 了。
　　　“ 写 检 查 的 时 候 别 把 自 己 当 人 看， 在 大 人 面 前 咱 们 就 是 当 孙 子 的， 没 自 尊。” 高 锋 意 味 深 长 地 说。
　　　从 此 以 后， 我 和 高 锋 成 为 了 朋 友， 他 是 我 小 学 时 代 里 第 一 个， 也 是 唯 一 的 一 个 朋 友。


四

　　　高 锋 打 心 眼 里 看 不 起 班 里 那 些 品 学 兼 优 的 三 好 学 生， 他 觉 得 他 们 虚 伪， 除 了 能 背 书， 拍 老 师 马 屁 以 外 没 别 的 什 么 专 长。 依 照 高 锋 的 理 论，想 发 财 靠 的 是 胆 量， 读 书 顶 个 屁 用， 就 看 看 那 些 所 谓 坐 机 关 文 化 人 吧， 个 个 虽 然 上 过 大 学， 却 是 穷 酸 无 比， 整 天 捧 这 个 茶 杯， 举 张 报 纸 那 儿 装 蒜， 跟 傻 逼 似 的。 受 高 锋 的 教 唆， 我 厌 学 的 逆 反 心 理 越 来 越 强， 学 习 成 绩 也 越 来 越 差。 到 了 五 年 级， 我 在 学 习 方 面 彻 底 脱 离 了 大 队 伍， 和 高 锋 并 列 成 为 了 班 中 垫 底 儿 砖。
　　　我 们 俩 经 常 在 课 堂 里 捣 乱。 有 一 次 上 语 文 课， 刘 老 师 让 高 峰 朗 读 课 文。 念 到 一 句“ 那 些 大 老 爷 们 都 住 在 大 房 子 里” 时， 高 峰 故 意 在“ 们” 字 后 面 加 了 个 儿 话 音， 结 果 整 句 话 的 意 思 都 被 颠 倒 了。
　　　“ 那 些 大 老 爷 们 儿 都 住 在 大 房 子 里。” 高 峰 高 声 念 道。
　　　我 搭 下 茬 儿 问 道：“ 那 那 些 大 老 娘 们 儿 住 哪 儿 啊？”　　
　　　全 班 哄 堂 大 笑， 刘 老 师 气 得 差 点 被 过 气 儿 去。
　　　因 为 有 了 高 锋 这 个 靠 山， 班 里 没 有 人 再 敢 欺 负 我 了， 我 也 开 始 有 点 猖 狂， 没 事 干 就 背 地 里 骂 骂 老 师， 课 间 里 打 打 同 学 什 么 的。 每 天 放 学 后， 我 都 会 到 高 锋 家 去 看 录 象， 要 不 然 就 看 去 游 戏 厅， 玩 到 很 晚 才 会 回 家。 我 爹 所 在 的 工 厂 效 益 不 好， 成 天 闹 下 岗， 搞 得 人 人 自 危， 我 爹 这 人 最 大 的 优 点 就 是 有 自 知 之 明， 了 解 自 己 论 文 文 不 行， 论 武 武 不 行， 阿 谀 奉 承 更 是 不 在 行， 绝 对 是 下 岗 的 好 苗 子。　老 实 巴 交 的 他 只 能 用 成 天 无 偿 加 班 的 方 法 来 表 达 自 己 对 厂 子 的 忠 诚 和 热 爱。 每 天 下 了 班 他 都 身 心 疲 惫， 脑 袋 刚 挨 着 枕 头 就 开 始 打 呼 噜， 根 本 就 没 有 剩 余 的 精 力 来 管 我， 任 我 破 罐 儿 破 摔。　
　　　高 锋 认 识 一 堆 比 我 大 很 多 的 狐 朋 狗 友， 他 的 那 些 朋 友 在 我 看 来， 不 论 是 外 表 还 是 内 在， 都 属 于 社 会 底 层 人 士， 用 俗 话 说 就 都 是 流 氓。 他 们 看 在 我 是 高 锋 同 学 的 份 儿 上， 对 我 都 挺 客 气， 但 我 还 是 很 怕 他 们， 觉 得 跟 他 们 在 一 起 一 点 安 全 感 都 没 有。 据 高 锋 自 己 讲， 他 经 常 跟 那 伙 儿 人 出 去 打 架， 要 不 就 去 劫 小 学 生 的 钱， 用 来 吃 喝 玩 乐。
　　　我 曾 经 有 幸 参 与 过 一 次 他 们 的 劫 钱 行 动。 那 天 高 锋 家 里 聚 了 四 五 个 人 打 牌， 我 坐 在 旁 边 看 录 象， 顺 便 当 个 碎 催， 帮 人 买 买 啤 酒， 倒 倒 烟 灰。 玩 到 傍 晚， 他 们 没 烟 抽 了， 身 上 也 没 钱 了， 高 锋 就 建 议 出 去 “洗” 点 烟 钱 回 来。 说 干 就 干， 我 好 看 热 闹， 跟 着 高 锋 还 有 另 外 两 个 人 跑 到 附 近 的 一 所 小 学 门 口， 蹲 在 那 里 等 待 猎 物。 没 等 一 会 儿， 就 见 一 个 戴 着 小 黄 帽 儿 的 学 生 从 我 们 身 边 走 过， 高 锋 跟 其 他 人 使 使 眼 色， 起 身 跟 上 前 去。 那 个 小 黄 帽 儿 一 点 没 发 觉 身 后 危 险 重 重， 悠 悠 闲 闲 地 拐 进 一 个 僻 静 的 小 胡 同 里。 高 锋 见 时 机 成 熟， 冲 上 前 去， 照 小 黄 帽 儿 的 屁 股 就 是 一 脚。 小 黄 帽 儿 一 个 大 马 趴 摔 到 地 上， 扭 过 头 看 我 们 的 时 候， 眼 神 里 全 是 恐 惧。 高 锋 从 兜 里 掏 出 把 水 果 刀， 在 小 黄 帽 儿 眼 前 晃 来 晃 去， 那 小 孩 儿 看 样 子 似 乎 是 被 吓 傻 了， 一 声 不 吭 地 坐 在 地 上 一 动 不 动。 其 他 那 两 个 人 四 手 齐 上， 把 小 黄 帽 儿 从 上 到 下 搜 了 个 遍。
　　　“ 操， 没 看 出 来 这 孩 子 挺 趁 的。”　其 中 一 人 手 里 握 着 张 从 小 黄 帽 儿 书 包 里 搜 出 来 的 五 块 钱， 兴 奋 地 说。
　　　高 锋 见 活 儿 练 得 差 不 多 了， 用 刀 尖 指 着 小 黄 帽 儿 的 鼻 子 尖， 恶 狠 狠 地 说：“ 你 要 是 敢 告 老 师 或 你 家， 我 让 你 破 相。 滚 蛋！”
　　　走 到 胡 同 口， 我 回 头 看 了 眼 小 黄 帽 儿， 看 到 他 边 走 边 哭。 也 许 那 钱 是 他 家 里 给 他 用 来 买 早 饭 的， 我 心 想。
　　　高 锋 用 劳 动 的 果 实 买 了 好 几 包 廉 价 烟， 散 烟 时 还 塞 给 了 我 一 只。 那 是 我 这 辈 子 第 一 次 碰 烟， 自 然 不 会 过 肺， 纯 粹 是 浪 费 烟 草。 我 觉 得 跟 那 些 大 孩 子 们 一 起 吞 云 吐 雾 的 感 觉 不 错， 显 得 自 己 挺 成 熟 的。
　　　一 天 中 午 放 学 后， 我 跟 高 锋 去 他 家 蹭 饭。 高 锋 的 母 亲 是 包 子 铺 买 包 子 的， 人 长 得 特 别 胖， 每 次 见 我 都 特 亲 热。 她 给 我 们 做 完 饭， 赶 着 上 班 去 了。 高 锋 看 她 妈 走 远， 从 床 底 下 拎 出 瓶 啤 酒，
　　　“ 就 点 菜 喝 酒 特 过 瘾。” 高 锋 用 牙 咬 开 瓶 盖。
　　　滴 酒 未 沾 过 的 我 有 点 犹 豫：“ 好 吗？ 有 课 呢 还。”
　　　高 锋 指 着 我 的 脑 门 说， 操， 你 丫 就 这 胆 儿 啊！
　　　我 好 强， 一 把 夺 过 酒 瓶， 咕 嘟 咕 嘟 就 是 两 大 口。 酒 精 下 肚， 脸 开 始 发 热， 头 晕 晕 乎 乎 的。
　　　下 午， 满 脸 通 红 的 我 和 高 锋 勾 肩 搭 背 地 走 进 班 里。 正 巧， 我 们 班 的 大 队 长 迎 面 走 来， 高 锋 一 点 不 客 气， 淫 笑 着 伸 手 就 摸 她 的 脸， 大 队 长 被 吓 得 一 声 大 叫。 我 被 高 锋 的 色 相 和 大 队 长 的 窘 相 逗 得 哈 哈 大 笑。 全 班 的 同 学 们 都 傻 眼 儿 了， 几 十 股 无 邪 的 目 光 凝 集 在 我 和 高 锋 的 身 上。 我 虽 然 喝 高 了， 理 智 却 尚 在， 当 我 看 见 刘 老 师 和 哭 肿 了 眼 睛 的 大 队 长 一 起 走 进 教 室 的 时 候， 我 意 识 到 我 们 闯 祸 了。 刘 老 师 那 包 经 沧 桑 的 老 脸 被 怒 火 烘 得 亮 红 亮 红 的， 相 比 之 下， 我 和 高 锋 的 小 红 脸 蛋 儿 显 得 黯 然 失 色。
　　　刘 老 师 别 看 是 女 流 之 辈， 有 把 子 力 气， 一 掌 狂 击 到 办 公 桌 上， 差 点 把 茶 杯 震 到 地 上。 她 指 着 我 们 的 脑 门 狂 骂， 几 次 险 些 把 菜 市 场 大 妈 因 为 缺 斤 短 两 而 骂 街 时 用 的 脏 话 都 带 出 来。 骂 了 有 十 多 分 钟， 她 才 逐 渐 冷 静 下 来， 声 量 也 跟 着 降 低。 家 丑 还 是 最 好 别 外 扬 的 好。 我 经 常 被 罚 蹲 在 教 师 室 里， 通 过 耳 闻 目 睹 我 对 我 们 年 级 班 主 任 们 之 间 的 内 部 矛 盾 略 知 一 二， 知 道 他 们 为 了 评 市 级 优 秀 教 师 的 头 衔 和 相 关 的 那 点 奖 金， 互 相 之 间 明 争 暗 斗， 阳 奉 阴 违， 成 天 都 憋 着 希 望 对 方 班 里 出 几 个 像 我 们 这 样 能 捣 蛋 的， 其 他 人 好 偷 笑 着 看 热 闹。　
　　　“ 你 们 这 二 锋 啊， 咱 们 班 级 的 荣 誉 全 让 你 们 两 个 糟 蹋 得 差 不 多 了。” 刘 老 师 感 叹 道，“ 我 职 教 这 么 多 年， 像 你 们 这 样 的 学 生 我 从 来 没 见 过。 这 么 小 小 的 年 纪 就 能 干 出 调 戏 女 同 学 的 事 情， 长 大 了 谁 知 道 你 们 还 能 干 出 什 么 坏 事！你 们 要 是 我 的 孩 子， 我 早 抽 你 们 了。 我 问 你 们， 你 们 还 有 没 有 自 尊， 有 没 有 自 爱？... ”
　　　刘 老 师 说 到 激 动 处， 吐 沫 星 子 溅 了 我 一 脸。
　　　“ 我 会 跟 校 长 商 量， 如 果 你 们 的 表 现 继 续 这 么 恶 劣， 不 排 除 会 把 你 们 两 个 送 到 工 读 学 校 的 可 能 性。” 刘 老 师 说 这 句 话 时， 眼 神 里 带 着 恶 毒 的 威 胁。 对 我 来 说， 工 读 学 校 跟 少 年 监 狱 是 一 个 性 质 的 机 构； 没 自 由， 带 着 点 毛 渣 儿 的 光 头， 挨 其 他 学 生 的 打， 永 远 被 外 面 的 人 看 不 起...　
　　　当 天 晚 上， 我 躺 在 床 上 辗 转 反 侧， 一 想 到 电 影“ 少 年 犯” 中 的 种 种 画 面， 心 中 就 不 停 地 打 颤。　多 少 年 后 我 才 搞 明 白 刘 老 师 当 时 根 本 就 是 在 危 言 耸 听， 志 在 吓 唬 我 们。 工 读 学 校 又 不 是 她 刘 老 师 家 开 的 收 容 所， 说 叫 你 去 就 叫 你 去。 不 过， 话 又 说 回 来， 我 和 高 锋 从 此 老 实 了 很 多。　有 一 段 时 间， 我 甚 至 试 图 尝 试 去 做 个 好 孩 子， 想 方 设 法 讨 刘 老 师 欢 心。 总 而 言 之， 我 打 心 眼 里 怕 去 工 读 学 校 进 修。


五

　　　升 入 六 年 级 前 的 那 个 暑 假 对 我 来 说 简 直 就 是 地 狱。 我 和 高 锋 期 末 数 学 考 试 都 不 及 格， 双 双 被 逼 补 考。 我 爹 工 作 忙， 暑 假 里 根 本 没 时 间 监 督 我 学 习。 他 想 出 个 办 法， 就 是 每 天 把 家 门 反 锁， 然 后 规 定 我 一 天 中 得 做 完 多 少 张 考 试 卷， 做 不 完 不 给 晚 饭 吃。
　　　我 每 天 都 翘 首 眺 望 院 里 嬉 戏 玩 耍 的 孩 子 们。 我 就 像 只 被 管 在 笼 子 里 的 小 鸟， 看 着 外 面 的 鸟 儿 们 个 个 展 翅 高 飞， 触 摸 天 空， 心 中 除 了 惆 怅 还 是 惆 怅。 我 特 别 羡 慕 那 些 住 低 楼 层 的 孩 子 们， 就 算 被 家 人 锁 在 家 里 也 不 要 紧， 顺 着 凉 台 边 上 的 钢 管 就 爬 下 去 了。 谁 让 老 爹 没 出 息 来 着， 在 厂 里 混 了 那 么 多 年 还 是 个 普 通 工 人， 分 房 时 不 言 而 喻，　得 到 的 是 失 了 火 跳 不 跳 楼 都 得 牺 牲 的 楼 层。
　　　努 力 不 负 有 心 人， 我 补 考 得 了 九 十 八 分， 高 锋 却 又 一 次 不 及 格， 不 过 学 校 还 是 让 他 升 班 了， 原 因 是 校 方 考 虑 到 如 果 再 耗 下 去， 他 八 成 在 小 学 里 就 得 享 受 完 国 家 规 定 的 九 年 义 务 教 育。 高 锋 为 此 特 别 骄 傲 地 跟 他 那 些 朋 友 们 吹 嘘 自 己 将 被 “保 送” 上 初 中。
　　　六 年 级 的 学 习 节 奏 很 快， 老 师 们 成 天 拼 命 让 我 们 做 习 题， 做 卷 子， 背 课 文， 都 快 把 我 烦 死 了。
　　　一 个 夏 日 的 下 午， 阳 光 灿 烂 得 夸 张， 暴 晒 着 教 室 里 上 自 习 课 的 无 助 的 学 生 们。 我 全 身 大 汗 淋 漓， 埋 头 做 着 似 乎 永 远 也 做 不 完 的 作 业。 高 锋 所 坐 的 座 位 已 经 空 了 好 几 天 了， 我 心 中 暗 暗 纳 闷 他 这 两 天 去 哪 儿 了， 决 定 下 学 就 去 他 家 看 看。
　　　这 时， 刘 老 师 走 进 教 室， 点 名 叫 我：“ 许 剑 锋， 你 跟 我 来 躺 办 公 室。” 进 了 刘 老 师 的 办 公 室， 我 愣 住 了， 里 面 坐 满 了 人， 有 校 长， 大 队 辅 导 员 和 两 名 身 穿 警 服 的 警 察 叔 叔。
　　　“ 班 里 就 他 跟 高 锋 关 系 最 好。”　大 队 辅 导 员 跟 个 汉 奸 似 的 指 指 我。 我 的 心 立 码 虚 了 起 来， 手 脚 都 不 知 道 该 往 哪 儿 摆 了， 活 像 个 被 擒 住 的 小 偷。
　　　“ 你， 是 高 锋 的 朋 友？” 其 中 一 名 警 察 叔 叔 带 着 审 问 犯 人 的 口 气 问 我。
　　　“ 是。” 我 声 如 米 粒 儿 的 回 答。
　　　另 外 一 名 警 察 叔 叔 见 我 很 紧 张， 用 比 较 温 和 的 口 气 说 你 别 害 怕， 我 们 只 是 想 跟 你 了 解 一 些 情 况。 我 们 正 在 找 高 锋， 你 知 道 他 现 在 的 下 落 吗？
　　　“ 我 不 知 道 他 在 哪 儿。” 我 确 实 也 不 清 楚 他 在 哪 里。
　　　“ 那 你 能 告 诉 我 们 他 经 常 会 去 些 什 么 地 方 吗？”
　　　“ 我 不 太 清 楚。”
　　　校 长 见 我 不 主 动 配 合 警 方 的 调 查 工 作， 哐 地 猛 拍 了 下 桌 子， 冲 我 嚷 嚷 道：“ 你 知 不 知 道 高 锋 犯 的 是 什 么 事？ 他 长 期 以 来 跟 社 会 上 的 坏 人 勾 结 起 来， 抢 劫 附 近 学 校 的 小 学 生。 那 个 小 集 团 的 成 员 现 在 基 本 都 被 捉 拿 归 案 了， 就 跑 了 个 高 锋。 如 果 你 成 心 包 庇 高 锋， 隐 瞒 重 要 的 消 息 不 跟 公 an 人 员 报 告， 那 你 就 是 帮 凶， 得 负 法 律 责 任！ 不 是 我 故 意 吓 唬 你， 你 如 果 小 小 年 纪 就 进 少 管 所， 一 辈 子 就 完 了。”
　　　出 了 办 公 室， 我 腿 发 软， 有 股 想 哭 的 冲 动 却 哭 不 出 来。 我 一 想 起 在 办 公 室 里 说 过 的 话， 就 觉 得 自 己 即 软 弱 又 无 耻。
　　　“ 高 锋 经 常 去 他 舅 舅 家。” 我 为 了 证 明 自 己 的 清 白， 对 他 们 说 道。
　　　几 天 里， 我 的 良 心 一 直 在 受 谴 责， 我 觉 得 自 己 实 在 对 不 起 高 锋。 他 真 的 一 直 对 我 都 很 好， 就 像 个 哥 哥。 记 得 有 一 次 中 队 长 欺 负 我， 说 我 为 生 打 扫 得 不 干 净， 要 告 老 师， 结 果 被 高 锋 拎 到 厕 所 里 一 顿 “教 育”。 还 有 那 次 我 考 试 没 过 十 分， 实 在 不 敢 拿 考 卷 给 我 爹 看， 还 是 高 锋 帮 我 在 卷 子 上 模 仿 了 个 足 以 乱 真 的 签 字， 使 我 蒙 混 过 关...
　　　我 多 次 诚 心 祷 告 他 不 在 他 舅 舅 家， 不 会 被 抓 到， 不 会 被 送 进 少 管 所。
　　　一 个 星 期 过 去 了， 高 锋 还 是 没 露 面 儿， 同 学 们 议 论 纷 纷， 越 说 越 悬。 有 人 说 在 火 车 站 见 过 他， 有 人 说 他 已 经 落 网 了， 可 能 会 被 判 刑， 有 人 甚 至 还 说 他 被 警 方 追 击 时 反 抗， 最 后 中 枪 身 亡。
　　　我 脱 着 疲 惫 的 身 体 走 到 我 家 楼 门 口 的 时 候， 天 已 经 漆 黑。 我 家 楼 道 里 的 灯 失 修 多 年， 楼 道 里 跟 外 面 的 夜 一 样 黑 咕 隆 咚。 我 刚 迈 进 楼 道， 高 锋 的 声 音 就 从 黑 暗 中 传 了 过 来：“ 剑 锋， 是 我。”
　　　我 行 窃 般 的 轻 轻 推 开 家 门， 确 定 老 爹 加 班 还 没 回 来 后， 把 高 锋 让 了 进 来。 高 锋 进 屋 一 屁 股 坐 到 沙 发 上， 身 体 跟 瘫 了 似 的。 我 仔 细 地 观 察 了 一 下 高 锋， 发 现 不 过 几 天 没 见， 他 瘦 了 一 大 截 子。
　　　“ 你 家 有 吃 的 吗？” 高 锋 有 气 无 力 地 说，“ 我 一 天 没 吃 过 东 西 了。”
　　　我 给 了 他 几 个 隔 夜 的 韭 菜 馅 馅 饼， 被 他 三 口 两 口 就 吞 了 下 去。 高 锋 吃 完 东 西， 说 我 想 必 已 经 知 道 他 犯 事 了 吧。 我 说 知 道， 警 察 都 来 过 学 校 了， 还 问 我 话 了。 高 锋 挺 紧 张 地 问 我 都 跟 警 察 说 过 了 些 什 么。 我 实 在 没 有 勇 气 承 认 自 己 出 卖 了 他， 只 好 撒 谎 说 我 什 么 都 没 说。 高 锋 说 我 现 在 连 家 都 不 敢 回 了， 那 些 跟 我 出 去 办 过 事 的 哥 们 儿 十 有 八 九 都 被 抓 了， 我 实 在 没 办 法 才 来 找 你 的。 你 身 上 有 钱 吗？ 我 需 要 点 路 费。
　　　“ 你 要 去 哪 儿？” 我 问。
　　　“ 我 想 去 南 方 投 靠 我 表 哥， 他 在 那 边 倒 服 装。 这 事 儿 你 知 道 就 行 了， 千 万 别 跟 别 人 说。 你 是 我 现 在 唯 一 能 信 任 的 人 了。”
　　　听 高 锋 说 这 样 的 话， 我 羞 愧 得 真 想 去 找 个 地 缝 钻。 我 翻 箱 倒 柜 地 拼 命 找 钱， 把 床 前 摆 了 好 多 年 的 存 钱 猪 都 砸 了， 却 才 凑 了 不 到 十 块 钱。 高 锋 接 过 那 堆 毛 票 和 钢 蹦 儿， 有 点 不 好 意 思 地 说：“ 剑 锋 你 别 找 了， 差 不 多 够 了。”
　　　我 突 然 想 起 来 我 爹 屋 里 的 床 头 柜 中 有 枚 我 娘 曾 经 戴 过 却 没 带 走 的 金 戒 指。 我 把 戒 指 找 出 来 交 给 高 锋， 并 学 着 香 港 电 影 的 腔 调 说：“ 这 个 你 拿 去 防 身 吧。”
　　　高 锋 紧 握 着 金 戒 指， 用 力 拍 拍 我 的 肩 膀：“ 剑 锋， 我 得 走 了， 你 爸 也 快 回 来 了。 不 知 道 我 这 一 走， 咱 哥 俩 什 么 时 候 能 再 见 了。　以 后 多 保 重， 好 好 做 人， 别 学 我。”　
　　　我 听 他 这 么 说， 心 里 很 不 好 受。
　　　他 临 走 前， 我 叮 嘱 道：“ 你 现 在 千 万 别 去 你 亲 戚 家， 尤 其 是 你 舅 舅 那 儿。”
　　　那 晚 以 后， 高 锋 音 信 全 无。


六

　　　高 锋 失 踪 不 久 后， 刘 老 师 找 我 深 谈 过 一 回。 她 说 我 其 实 是 有 潜 力 的， 以 前 一 直 受 高 锋 的 负 面 影 响， 所 以 没 有 发 挥 出 来， 浪 子 回 头 金 不 换， 现 在 努 力 还 不 晚， 最 后 再 冲 刺 一 把， 说 不 定 能 考 上 个 好 中 学。 听 了 刘 老 师 的 那 番 话， 我 特 感 动， 感 到 自 己 以 前 确 实 有 点 愧 对 老 师 了， 决 定 以 后 要 好 好 学 习， 报 答 老 师。
　　　我 小 学 毕 业 考 试 的 成 绩 对 我 来 说 已 经 是 相 当 理 想 了， 但 无 奈 班 里 的 高 手 如 云， 我 始 终 没 逃 过 就 近 入 学 的 命 运， 被 大 拨 搓 搓 到 了 位 于 我 家 附 近 的“ 棍 儿 中”。　　　
　　　“ 棍 儿 中” 是 所 遐 迩 闻 名 的 流 氓 中 学， 里 面 鱼 龙 混 杂， 什 么 人 物 都 有， 时 常 会 发 生 校 内 小 打 结 仇， 校 外 大 打 出 手 的 暴 力 事 件。 有 些 “大 哥” 级 的 学 生 猖 狂 得 甚 至 敢 在 教 室 里 抽 烟， 多 数 老 师 对 此 都 洁 身 自 爱 地 睁 一 只 眼 闭 一 只 眼， 就 当 什 么 也 没 看 见。
　　　刚 入 学 的 时 候， 我 着 实 认 真 地 学 习 了 几 个 星 期， 但 无 奈 学 校 里 的 学 习 氛 围 实 在 太 差， 老 师 对 我 们 也 放 任 自 流。 没 过 多 久， 我 那 点 发 奋 图 强 的 决 心 就 彻 底 沉 没 在 学 校 附 近 的 游 戏 厅 里 了。
　　　课 间 里， 我 跟 几 个 同 学 正 胡 侃 呢， 突 然 听 见 后 面 有 人 冲 我 们 这 边 喊：“ 你， 过 来 一 下。” 扭 头 一 看， 不 远 处 的 篮 球 架 底 下 坐 着 几 个 挺 面 老 的 高 年 级 学 生。 我 开 始 以 为 他 们 叫 别 人 呢， 脚 底 下 就 没 动 窝， 没 想 到 他 们 叫 的 人 居 然 就 是 我。
　　　“ 小 孩 儿， 叫 你 呢。”
　　　我 满 脸 无 辜 地 指 指 自 己， 问：“ 我？”
　　　“ 对， 就 是 你！”
　　　眼 见 那 伙 儿 人 个 个 长 得 横 眉 竖 眼， 我 心 里 不 由 得 有 点 发 虚。 其 中 一 个 板 寸 头 问 我：“ 你 我 好 像 见 过， 你 认 识 高 锋 吧？”
　　　“ 认 识。”
　　　板 寸 头 自 我 介 绍 说 他 叫 小 黑， 是 高 锋 的 哥 们 儿， 去 他 家 玩 牌 的 时 候 见 过 我 几 次。 他 问 我 高 锋 现 在 在 哪 儿 呢， 哥 儿 几 个 都 挺 想 他 的。 我 回 答 说 我 跟 高 锋 也 没 再 联 络 过， 出 了 那 事 儿 以 后， 他 可 能 去 外 地 了。　 聊 了 一 会 儿， 小 黑 拍 拍 我 的 肩 膀 说 以 后 你 要 是 在 学 校 里 受 欺 负 可 以 去 找 他， 高 锋 的 兄 弟 我 绝 对 会 照 顾 的。
　　　从 此 我 就 有 了 小 黑 这 个 靠 山。
　　　我 在 年 级 里 成 名 是 通 过 一 次 班 级 之 间 的 斗 殴 事 件。 我 们 班 上 有 个 小 伙 儿 名 叫 武 小 辉， 人 长 得 挺 精 神， 为 人 也 挺 实 在， 就 是 有 点 缺 心 眼 儿， 没 事 儿 干 了 就 爱 用 嘴 皮 子 损 损 人， 调 戏 调 戏 小 姑 娘。 那 天 下 午 我 刚 进 教 室， 就 见 一 群 人 围 着 武 小 辉 的 桌 子 叽 叽 喳 喳 说 话。 我 上 前 一 看， 武 小 辉 正 坐 在 座 位 上 低 头 擦 鼻 血 呢。　我 问 别 人 出 什 么 事 儿 了。 同 学 告 诉 我 武 小 辉 今 天 跟 三 班 的 一 个 女 同 学 瞎 逗， 三 班 的 人 看 不 惯， 好 几 个 人 把 武 小 辉 拖 到 厕 所 一 顿 老 拳 伺 候。 我 一 听 非 常 生 气， 说 三 班 也 太 猖 狂 了， 不 就 体 育 好 么！ 不 知 道 谁 喊 了 句：“ 我 操 他 们 三 班！ 太 过 分 了， 找 他 们 算 帐 去！” 同 学 们 大 多 好 事， 一 呼 百 应， 纷 纷 涌 出 教 室， 直 奔 三 班。
　　　三 班 的 人 见 突 然 好 多 人 冲 进 他 们 班， 一 下 都 愣 住 了。
　　　“ 小 辉， 谁 打 你 了 都？” 我 们 班 长 问 武 小 辉。 武 小 辉 一 通 儿 用 手 乱 指：“ 他， 他， 还 有 他， 数 他 打 得 最 狠。”
　　　三 班 那 些 人 也 都 不 是 善 主 儿， 立 刻 就 有 人 骂 道：“ 二 班 的 猪 们 滚 出 去！”
　　　我 们 班 的 人 都 挺 有 班 级 荣 誉 感， 见 对 方 出 言 不 逊， 也 不 客 气 了， 别 看 我 们 年 龄 小， 骂 出 来 的 脏 话 大 人 听 了 八 成 都 得 脸 红， 数 武 小 辉 骂 得 最 来 劲：“ 我 操 你 妈， 我 操 你 爸， 我 操 二 大 爷， 外 加 你 宗 祖 父！ 我 活 着 就 应 该， 你 死 了 没 人 埋。 你 爸 小 鸡 ba 上 长 疮， 你 妈 大 蹬 儿 上 没 毛...”
　　　三 班 见 跟 我 们 班 文 斗 太 吃 亏， 就 改 武 斗， 一 哥 们 儿 说 时 迟 那 时 快， 冲 上 来 就 给 骂 得 正 高 兴 的 武 小 辉 脸 上 一 拳。 我 站 在 武 小 辉 边 上， 冲 那 哥 们 儿 的 小 肚 子 上 狠 踹 了 一 脚， 那 哥 们 儿 捂 着 小 肚 子 往 后 摔 去。 三 班 里 立 刻 炸 了 窝 儿， 桌 子 椅 子 满 天 飞。 女 生 们 都 挤 到 墙 角 边， 起 哄 似 的 乱 喊 乱 叫。
　　　我 站 的 方 位 比 较 靠 前， 挨 的 拳 头 最 多。　我 后 来 也 被 打 急 了， 开 始 不 管 不 顾， 抡 起 个 椅 子， 照 一 个 人 的 脑 袋 上 就 砸 了 过 去， 那 人 立 码 摔 到 在 地。 就 在 这 时， 三 班 的 班 主 任 冲 进 教 室， 狂 吼 一 句：“ 都 给 我 住 手！”　　
　　　被 我 用 椅 子 抡 倒 的 那 孩 子， 捂 着 头 从 地 上 爬 起 来， 在 原 地 摇 摆 了 两 下， 翻 了 翻 白 眼 儿， 接 着 又 躺 回 到 地 上。　三 班 班 主 任 吓 坏 了， 指 着 那 孩 子 大 声 问 道：“ 是 谁 把 他 打 成 这 样 的？”
　　　好 几 双 手 同 时 指 向 我。 我 意 识 到， 我 他 妈 又 闯 祸 了。
　　　后 来 那 孩 子 被 送 进 医 院， 被 查 出 来 有 轻 微 脑 震 荡， 住 了 一 个 星 期 院。　我 爹 为 此 被 请 到 学 校， 当 着 众 人 的 面 儿， 我 爹 给 了 我 俩 大 嘴 巴。 有 生 以 来， 这 是 我 爹 头 一 次 打 我。　
　　　祸 不 单 行。 那 孩 子 出 院 以 后， 扬 言 要 报 仇， 其 哥 哥 是 个 社 会 青 年， 找 了 一 帮 流 氓 朋 友， 天 天 在 学 校 门 口 堵 我。 我 运 气 好， 几 次 都 没 被 堵 着。 我 认 为 这 样 下 去 实 在 不 是 个 事 儿， 躲 一 时 行， 但 万 一 那 孩 子 的 哥 哥 挺 执 着， 不 逮 着 我 不 罢 休， 我 总 不 能 躲 一 辈 子。
　　　我 找 到 小 黑， 跟 他 讲 述 了 这 件 事 情 的 来 龙 去 脉， 并 求 他 帮 我 想 想 办 法。　凑 巧 小 黑 认 识 那 孩 子 的 哥 哥， 经 过 一 番 交 涉， 小 黑 让 我 准 备 五 十 块 钱， 请 那 人 的 哥 哥 吃 顿 饭 了 事 儿。 我 愁 眉 苦 脸 地 跟 小 黑 说 我 没 钱。 小 黑 想 了 想， 叹 了 口 气， 说 谁 让 你 是 高 峰 的 兄 弟 来 着， 得 了， 钱 我 替 你 凑 吧。
　　　这 件 事 过 后， 我 正 式 拜 在 小 黑 的 “门 下”。　我 年 级 里 的 人 见 我 跟 了 个 挺 牛 逼 的 大 哥， 都 挺 敬 着 我。　我 逐 渐 成 为 了 年 级 里 的 一 小 霸。


七

　　　初 二 这 一 年 对 我 来 说 十 分 难 忘。
　　　我 刚 升 上 初 二， 我 爹 就 下 岗 了， 在 家 里 一 呆 就 是 小 半 年。 后 来 我 爹 的 一 个 老 战 友 找 上 他， 两 人 合 计 了 一 下， 合 伙 儿 开 了 个 川 菜 馆。 因 为 地 点 选 得 不 错， 加 上 管 理 有 方， 饭 馆 的 生 意 挺 好。 半 年 下 来， 我 爹 zhuan 了 不 少 钱， 出 于 工 作 需 要， 以 前 比 较 沉 默 寡 言 的 他 变 得 倍 儿 能 侃，　西 服 裤 上 别 着 大 哥 大， 一 副 典 型 万 元 户 的 造 型。
　　　家 里 的 经 济 条 件 好 起 来， 我 跟 着 也 沾 光。 我 爹 一 天 到 晚 都 泡 在 饭 馆 里，　时 常 随 手 塞 给 我 张 五 十 一 百 的 票 子， 当 几 天 的 饭 钱。　手 里 有 点 钱， 我 就 不 知 道 自 己 姓 什 么 了， 成 天 跟 小 黑 那 伙 儿 人 出 去 鬼 混。　在 外 面 混 多 了， 我 也 认 识 不 少 社 会 上 的 闲 人， 这 些 人 论 别 的 不 行， 论 打 架 斗 殴 全 是 高 手， 跟 他 们 在 一 块 儿 你 会 觉 得 你 自 己 很 牛 逼。
　　　在 学 校 里， 我 的 脾 气 越 变 越 大， 看 着 年 级 里 的 谁 不 顺 眼 了， 就 骂 几 句， 敢 还 嘴 的，　就 揪 厕 所 里 修 理 两 下。　都 知 道 我 身 后 有 小 黑 那 帮 初 三 学 生 撑 腰， 所 以 谁 也 不 敢 惹 我。 我 手 底 下 也 有 几 个 马 仔， 成 天 跟 在 我 屁 股 后 面， 狐 假 虎 威， 仗 势 欺 人。
　　　有 一 天， 隔 壁 班 上 的 一 个 孩 子 跟 我 的 一 个 小 弟 在 楼 道 里 叫 板， 我 闻 声 而 去， 二 话 不 说， 一 嘴 巴 抽 在 那 个 孩 子 脸 上。 那 孩 子 带 种 儿， 不 管 三 七 二 十 一， 一 拳 回 敲 到 我 脸 上。 我 身 边 几 个 小 兄 弟 见 状 一 拥 而 上， 两 下 把 那 孩 子 的 双 臂 扣 到 背 后。 我 一 手 叉 着 腰， 一 手 指 着 那 孩 子 的 脸 说：“ 小 伙 儿 挺 有 勇 气， 连 我 都 敢 抽， 你 以 为 你 谁 啊？ ” 说 着， 我 冲 那 孩 子 脸 上 就 是 一 拳。 那 孩 子 挣 扎 了 一 下， 身 后 的 小 兄 弟 狠 抽 了 一 下 他 的 脑 袋， 说：“ 你 牛 逼， 你 再 牛 逼 啊！”
　　　不 少 人 都 出 来 看 热 闹， 但 没 人 敢 劝 架。 我 得 理 不 让 人， 使 出 毒 招 “列 宁 登 山”， 把 脚 踩 在 那 孩 子 头 上， 用 力 往 下 按。 正 踩 得 过 瘾 呢， 只 听 身 边 一 个 女 生 喊 道：“ 你 们 太 过 分 了！” 指 责 我 的 女 孩 儿 我 认 识， 是 二 班 的 班 长， 叫 张 柘。 这 个 女 孩 儿 以 我 当 时 的 审 美 眼 光 来 评 价， 是 年 级 里 数 一 数 二 的 美 女； 她 皮 肤 很 白， 鼻 子 很 翘， 眼 睛 虽 然 不 大， 但 黑 亮 黑 亮 的。
　　　“ 哟， 平 常 都 是 英 雄 救 美， 今 儿 是 美 女 救 帅。” 我 嬉 皮 笑 脸 地 跟 张 柘 耍 贫 嘴。
　　　张 柘 气 呼 呼 地 盯 着 我 说：“ 你 把 他 放 了， 要 不 我 告 老 师 去。”
　　　“ 我 好 怕 啊！” 我 捂 着 嘴 做 恐 惧 状。
　　　旁 边 的 人 都 笑。
　　　“ 要 不 你 亲 我 们 大 哥 一 下， 我 们 就 放 了 他。” 我 一 个 小 兄 弟 调 戏 张 柘。
　　　张 柘 气 得 脸 都 红 了。 她 身 边 的 一 个 女 同 学 拽 拽 她 的 衣 角， 小 声 说：“　走 吧， 别 惹 他 们。”
　　　“ 你 们 都 是 胆 小 鬼， 就 知 道 以 多 欺 少， 算 什 么 本 事？”　张 柘 大 声 说。
　　　我 这 人 不 经 激， 听 她 这 么 一 说， 冲 小 兄 弟 们 挥 挥 手， 说：“ 把 丫 放 开。”
　　　那 孩 子 被 放 开 后， 满 脸 愤 怒 地 看 着 我。
　　　“ 你 来， 咱 单 挑， 省 得 那 娘 们 儿 说 我 人 多 欺 负 你。” 我 说 这 话 时， 觉 得 自 己 倍 儿 酷， 找 到 点 香 港 古 惑 仔 的 感 觉。
　　　那 孩 子 刚 吃 了 大 亏， 哪 敢 动 手， 像 僵 住 了 一 样 站 在 原 地 不 动。 我 那 会 儿 不 懂 见 好 就 收， 穷 寇 莫 追 的 道 理， 照 他 脑 袋 上 就 是 一 巴 掌：“ 想 他 妈 心 事 儿 呢， 来 啊！” 那 孩 子 脸 憋 得 通 红， 拳 头 握 得 紧 紧 的， 眼 泪 直 在 眼 睛 里 打 转。　
　　　“ 你 太 过 分 了，我 现 在 就 告 老 师 去。” 张 柘 转 身 就 往 教 导 处 走。
　　　我 一 个 小 兄 弟 拦 住 她， 骂 道：“ 你 个 臭 婊 子， 找 抽 呢？”
　　　“ 你 让 她 去！” 我 对 小 弟 说， 转 过 头 又 对 那 孩 子 说，“ 你 等 着， 放 学 了 校 外 见。”
　　　张 柘 去 而 复 返， 瞪 着 眼 睛 对 我 说：“ 你 非 要 把 事 儿 闹 大 了 不 可？”
　　　“ 好 戏 还 在 后 面 呢！” 我 似 笑 非 笑 地 对 她 说。
　　　张 柘 对 那 孩 子 说：“ 你 跟 我 一 起 找 老 师 去。”
　　　那 孩 子 低 下 头， 脚 底 下 并 不 动 窝 儿。
　　　张 柘 见 那 孩 子 那 副 悚 样， 无 奈 地 一 跺 脚， 回 教 室 去 了。 我 和 小 兄 弟 们 站 在 一 旁 故 意 哈 哈 大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