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如水满心间

一
　　凉水常常会想，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八年前，她和冷水相儒以沫走过的那些路是不是会平坦一些。
　　冷水搬着桌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西斜的太阳洒在她的脸上，像一个被光环包住的天使，凉水突然就笑了，坐我旁边。
　　凉水不是好学生，总是有很多值得快乐的事情，除了学习。
　　那年开始流行情歌，歌手不论男女都是一把忧郁的声音。几乎每天放学后凉水都会骑着单车，绕道和冷水一起去大大小小的音像店掏那些最新的音乐。
　　有时候路过人家住的院子，里面郁郁葱葱的长着桔树，初秋的时候零星的挂着果实，冷水朝凉水眨眨眼，兜里已经揣着一个青青的桔子。
　　年轻的生命对生活的认知还太肤浅。总以为未来很遥远很漫长，生活永远可以幸福快乐。
　　剥开的桔子酸且涩，只被咬了一瓣其余都被丢在地上。

　　凉水呆的理科班女孩很少，除了冷水就少见正常的女孩，若非娇娇柔柔弱不经风，若非健壮粗犷大大咧咧。
　　班里有男生长得又高又帅，还打得一手漂亮的篮球，自然成为众女的焦点。
　　冷水暗地喜欢，嘴里却倔得很，总是被凉水拖着去看球。
　　有什么事情瞒得过凉水的眼睛。
　　凉水也喜欢别人，却往往搞得人尽皆知，唯独不与他说。面子上挂不住了，就开始装傻。
　　班主任是从乡下调来的语文老师，喜欢两个女孩的作文。还曾经表扬过冷水有驾驭文字的能力。
　　老师的普通话不标准，凉水喜欢尖锐的当场提出。刚开始老师欣然接受，后来烦了就不理，假装听不到。
　　凉水变成自说自话。

　　那时候凉水和冷水似乎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常常讲台上老师大讲特讲，她们在座位下小讲特讲，老师恨得拿余光睨她们。下课冷水从讲台过随便瞧一眼，大惊。
　　什么叫一目了然。从此只传纸条。
　　后来还成就了一招，凉水在白纸上比划，冷水便已心知。
　　闲聊的时候，凉水会很正经的问，我们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不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隐隐中觉得人生不能把握的事情太多，拥有即意味将失去。如果越美好最终成为越痛苦，于是逃避成了最好的借口。逃避承诺。逃避责任。

　　凉水的心不在学习上，无聊的时候拿圆规角在桌子上刻歌词，整版整版。
　　然后一首一首唱给冷水听。
　　毕业临近，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像接力赛。同学们互相帮助成常事，考场里纸条满天飞。
　　凉水一直是懒，舍不得花时间费力去解数理化那些奇怪的问题。都是独女，家里全部希望的寄托。冷水开始被迫努力，虽然为时过晚。
　　到底不负重望，毕业考试凉水大败，半数不及格。冷水情况好多了，只得一门挂彩。
　　暑假依旧补课，其实凉水已经要离开了，更有些肆无忌惮。
　　凉水的内心其实是孤独且清高。
　　凉水走了，剩下冷水一个人。冷水常常下意识转过头，想看凉水的微笑。
　　她的位置上坐着别人。
　　落单的冷水心里有些难过，就把凉水的桌子换过来，看她漂亮的字刻在木头上，间或有些爱情的语言。
　　凉水一直渴望她未得到的爱情。


二
　　凉水放弃了两年高中，去了其它学校，只读一个中专。
　　班里依旧是阴阳失调，八十个男生八个女生，十比一的比例。有点姿色的都被捧成仙女，下不了地。
　　凉水从头开始，变成和冷水一样温和的女孩。
　　已经忘了那个喜欢过的别人。
　　晨跑时摔跤把手跌破了皮，有人偷偷塞创可贴到她手里，她抬头看那个男孩，阳光灿烂。
　　凉水一下子就喜欢上他。
　　给冷水写的信里，管男孩叫小兔兔。冷水在电话里大呼受不了，肉麻。
　　凉水不以为然轻描淡写的说，冷水我可能爱上他了。
　　初涉爱情的女孩都变得异常单纯且自以为是。凉水固执的对他好，无视其它目光。
　　直到学期末，凉水缠绵悱恻的信被他随意丢给同宿舍的男生。
　　凉水躲在被子里哭得天昏地暗，第二天照样挺胸抬头上课。
　　一大堆男生在她后面唱当年流行的爱情鸟。
　　爱情鸟飞走了。

　　凉水有了新的朋友。
　　也许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凉水一直被她潜移默化的影响着。
　　她教凉水抽烟，极优雅的，像个高贵的小姐。她的包里藏着刀片，手臂上一条一条新旧交错的疤痕。
　　凉水轻轻的抚着那些伤，疼吗？怎么下得了手？
　　她轻轻吐一口烟，眼睛盯着那些缠缠绕绕的烟雾。
　　若能用肉体痛减轻心痛倒好了，只怕牵牵扯扯连肉带皮一起。
　　凉水不懂，拿了刀往手上划。痛。
　　只是觉得屈辱。曾经傻傻的问过那个男孩，真的要结束了？他冷漠的不看她的脸，没有开始，哪来结束。
　　如果是爱过的人总会剩下些温存吧。
　　凉水从那一刻彻底死心。
　　冷水寄信来告诉凉水，c城不是伤心地。
　　再不问不说，
　　凉水努力让自己活得滋润，她只是懒不是蠢。凉水变得越来越忙，忙得没有时间。整天跑来跑去作校园记者写稿子。

　　和冷水一直保持淡淡的联系。
　　放寒假回家也见不着面。冷水真的成为好学生。只是与凉水变得遥远。
　　从那一年起城市开始禁止放鞭炮，年过得冷冷清清，还是依旧与父母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凉水什么地方也没去。从前寂寞是因为烟花灿烂过。
　　现在凉水很孤独。
　　还是有男孩追在后面大喊，凉水我爱你。凉水无动于衷，和她的朋友招摇而过。
　　离黑色七月还有五十天，凉水数着日子，高考前的冷水不知道好不好。
　　冷水不好。
　　冷水的来信充满绝望与压抑。像死亡的前兆。巨大的压力把温和的她变得如同从前的凉水。
　　凉水张皇失措，深夜打着电筒趴在床上回信，傻孩子，我爱你啊。
　　扬扬洒洒四页信纸。
　　打过几次电话，总是碰巧不在。
　　直到她再回信，我已经好了。
　　凉水，我也爱你。


三
　　冷水平安的度过了她的黑色七月，并且考上了家里期望的大学。终于与凉水在同一城市读书。
　　凉水接受了其它人的追求，成了其它人的女朋友。
　　其时的凉水已经变得很难看，胖且满脸青春痘。
　　他或者是真的爱上凉水的内在，从而忽视了她表面的不完美。
　　返校的前一天，凉水答应与他在宾馆里单独过夜，虽然凉水还是纯洁的孩子。当他俯下脸第一次吻凉水的唇，凉水紧握双拳，期待紧张。
　　那是她的初吻，什么感觉也没有。
　　在他的包里发现避孕套。更像早已预计的阴谋。让她恶心。
　　凉水任由他抚摸自己的身体，她年轻的身体因为兴奋不停颤栗。处于青春期的凉水对于性既害怕又渴望。但当他想突破最后一些障碍时，凉水拒绝了。
　　镜子里凉水的身体，光洁的朝气的。
　　他凭什么。

　　凉水还是甩掉了那个让她恶心的他。
　　他从头至尾没做错什么。只怪当时凉水的心太过于透明，以至于半点沙子都容不下，欲除之后快。
　　他暗地依然爱着凉水，默默的。凉水并不知道，错过了一生最爱自己的人。
　　就算知道也不会再在乎。
　　人往往对自己爱过的人刻骨铭心，那些爱过自己的人忘了就了忘了，错过了也就错过了。没有什么值得后悔。
　　凉水有时会惦记冷水，只是转过身就忘了。
　　不知道那时候怎么那么没心没肺。
　　冷水偶尔也有信来，没有只字片言提及她的生活。信里淡淡的描述她美丽的校园。
　　总是以忙为借口疏忽了身边最亲爱的人，一座城市原来可以变得如此之大。
　　直到凉水毕业前才急急忙忙去了趟冷水所在的大学。
　　早已人去楼空。

　　凉水被分在政法系统的基层实习。
　　终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嘻笑怒骂。
　　这个世界的世态炎凉愈发显得露骨，看人说话。冷暖自知。
　　凉水日渐熟悉了那些世故圆滑，但终不习惯。便有些撒泼耍赖的人，凉水敌不过。
　　那日领导让她对住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凉水看不起她，心底认定她贱，便没了好脸。女人见凉水年轻更不放在眼里，少不了有些怠慢。
　　凉水被惹恼就用极尖厉的语言刺痛女人，却被女人反问到哑口无言。
　　如何能被这样的人羞辱？
　　凉水无能为力，只任由嫉恨在心里长成一根刺。
　　并且永远拔不掉。


四
　　凉水的工作没有顺利的进行，似乎也见不到转机。
　　早已厌烦的凉水离开了实习单位，托人找了关系进电信。
　　凉水的新工作是接电话，接成百上千个电话，每天。
　　与不同的声音交谈，变得麻痹。
　　凉水已经习惯了波澜不惊的生活，一成不变代表没有失去。凉水两年没有谈过恋爱。
　　期间若冷水放假回家，凉水必相邀之。只是每每间隔的时间太长。
　　凉水开始常常怀念冷水。
　　冷水在干什么。

　　冷水初入大学，被人爱上，爱上人。但那是冷水并不太喜欢提的一段往事。
　　在多年的相交后两人逐渐形成一种默契，不说不问。
　　冷水早迷于网络。并一再说服凉水加入，花花世界，何其不有。
　　不，太过无聊。
　　凉水足足比冷水晚了一年。进入才发现抽身几乎不可能。凉水在网络中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爱上，离开，永不相望。　　　
　　才明白冷水如何顾不上她。
　　一旦迷了心窍，在暗无天日中生活不自知。
　　也终于明白说过“若能用肉体痛减轻心痛倒好了，只怕牵牵扯扯连肉带皮一起”的那个女子心里曾是如何绞痛。痛如刀绞。
　　爱上那样的男子注定要受苦，多年以后凉水已经明白。
　　当初却耗时两年，费尽一生气力与美丽。　　

　　冷水终于回来，凉水用力抱住她，像抱住生命的希望。
　　凉水像琐碎女子一样重复那些令人生厌的情节。
　　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的爱情在琐碎中也会变得令人厌倦。
　　冷水沉默。最后她叹气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我们不埋怨爱情，那些痛苦都曾经甜蜜过。他或许爱过或许没有，但多年以后他能忘得掉名字忘得掉模样忘得掉在一起的时光，唯独忘不了我的身体。
　　唯一记念的方式。
　　隔岸观火的苦，一下子覆过来。两颗心彼此安慰更令人椎心刺骨。
　　凉水，你要过得好才对得起自己。
　　我只是不甘心。我的美丽为他开了一地，他却视而不见的走过。
　　凉水泪如雨下。


五
　　冷水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女孩，她学会了逃避与冷漠，并且运用自如。
　　仿佛一夜之间冷水变成不再熟悉。
　　原来最后的最后不是痛不是恨不是毁灭，而是心平气和是沉稳如水是淡然无痕。
　　凉水对生活愈发的无谓了。
　　凉水做不到心平气和沉稳如水淡然无痕，她找了一个大她一轮的男朋友。
　　恋爱的时候所有的男人都会无比的宠爱那个女人。
　　凉水把工作辞了。
　　他给她钱以及她渴望的一切。彻底的满足了凉水的虚荣心。
　　男人的最终目的无非是上床。
　　两人赤裸相呈，凉水即生出退缩之心，可是箭在弦上，如何能停止？
　　当尖锐的刺痛的席卷全身，凉水忽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用最原始的毁灭取代最终的一切。
　　除了虚弱的空荡摆内心，挥之不去。

　　不幸的是凉水怀孕了，她不肯留下那个会被咀咒的胚胎。陪在身边的人只有冷水。
　　混在鲜血中的那个未成形的生命终于消失。
　　那么热的太阳照在凉水身上，她依然不停的发抖。
　　冷水，我好冷。从骨子里渗出冰冻。
　　冷水，抱紧我，我做了什么坏事，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冷水什么也没说，只是努力抱紧那个坚强不再的女子。
　　夏天的阳光在凉水家厚厚的窗帘下黯淡无光。
　　虚弱的凉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冷水，除了父母，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两个女子像从前孩子时一样躺在床上，无所不谈。
　　那个下午她们交换了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在床上的男人们。

　　凉水的男朋友在g城，凉水要随他离开这里。
　　可是在电话里凉水平静地对冷水说，我要去t城。　
　　谁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个他在t城。
　　凉水在t城呆了一个星期，只有晚上他偶尔会来陪她。白天凉水一个人在大街上不停的走不停的走。有个人说，城市是有记忆的，它的记忆在它的建筑里，在它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子里。
　　凉水用了冷水的方法让那个生命中唯一刻骨铭心的男人永远的记住了她。
　　他或许爱过或许没有，但多年以后他能忘得掉名字忘得掉模样忘得掉在一起的时光，唯独忘不了我的身体。
　　一个星期后凉水决绝的走，从此再不回头。


六
　　凉水最终还是回到g城的男朋友身边。既然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一些东西，手上握着的就要握紧。
　　只是生命无常，噩运并不肯轻易放过凉水。
　　凉水癌症初期。霎时天昏地暗。
　　突然觉得生命似乎随时会消失在某一天的清晨。不告而别。遗恨。余恨。
　　冷水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明明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女子。　　
　　凉水要面对的是死亡的前奏。

　　凉水并没有死。男朋友也坚持负责到底。
　　凉水什么都没有了，必须重新开始。
　　所谓幸福无非就是将那些琐事拼凑起来的，这样才会坚不可催。
　　凉水和男朋友住在g城，有时候为柴米油盐争吵，归于真正的平静。
　　凉水曾经哀莫大于心死，如今心如止水。
　　冷水依旧喜欢人被人喜欢，只是再没有真心。
　　她的心早已悉数被埋藏，如何拿出交付于人。

　　凉水在陌生的城市里又有新的朋友。
　　她粗心大意却无比善良。有时候像当初的冷水和凉水。
　　义无反顾，永往直前，却在无意中重复她们曾走过的路。无法制止。如临梦魇。
　　太过年轻的时候都不明白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只能经历一次爱情，大多数人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一次爱情。大多数爱情都将只能在记忆里凭吊。
　　明白的时候往往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