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葵
幸福在离开之前总会先制造幻觉—— 题记
即使是到了后来,苏漠开始肆无忌惮在林森面前低着头抽烟的时候,林森依旧认为,在很久之前的那个冬天,苍白耀眼的天空之下,笑得一脸灿烂的孩子,才是苏漠。
林森以为,如今在他面前放纵大笑、穿着高跟鞋抽烟喝酒的女人,只是孩子般的苏漠装出来的。
不是,这不是我的苏漠!一定是弄错了。不然,为何同一张脸庞下面,从前是温暖,如今是冰凉?即使有一点点的温度,也仅仅是某些不确定的时候。
林森看着妖娆妩媚的苏漠,觉得这一切都显得不是那么地真实。他在看见这个女人纤细的红色高跟鞋后,惶恐地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苏漠镇定得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没有任何表情地把烟灭了,摁熄在烟灰缸里,像是在弄死一条干瘪的虫子那么简单。那根烟蒂很快就不动了,躺在透明的玻璃里,安静得像一具风干的尸体。苏漠扬起脸,在她脸上再也找不到第二种表情的转变。即使连微笑,她以为都该默默地笑,微微地笑,看起来几乎没有笑。
其实林森不知道,苏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他固执地以为,苏漠在他离开这里去念大学的几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所以林森今天说:
“苏漠,你不要这样,回到从前好吗?从前的苏漠,才是我喜欢的。”
苏漠连冷笑都没有,只是用黑眼睛瞄了一眼他,然后说:“林森,我这不是和从前一样吗?相貌没有变,声音、高矮都没有变。再说,我从前也是这个样子的,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你。”
林森不管那里有多少人,就突然坚决地质问她:
“苏漠,从前喜欢蓝色,老是没有方向感,迷路了就蹲在路边哭泣的女孩,到哪里去了?
苏漠,你还是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苏漠?
苏漠,你还是不是那个吵着闹着逼着我画画的苏漠?”
苏漠那个时候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告诉他:“其实,林森,我是苏漠,可我不是苏漠。
我是苏漠,可我不是苏漠。”
所以林森再一次离开了她,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连再见都没说一下。也许林森还是爱苏漠的,所以林森看见现在这样的苏漠,才会生气得走掉。
可是苏漠已经不知道了。苏漠只知道,林森再一次离开了她,而且还是没有留下一幅画满葵花的画。
苏漠一直知道,林森这般的人,不会记得过去的一些承诺,包括她在他面前念叨了三次的单幅葵花。即使她知道他其实记性真的不好,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原谅他。
苏漠把酒喝下去之后,开始想她和林森之间的事。苏漠记得认识林森是在很多年前,大约是五六年前吧,因为苏漠现在已经二十一岁了,而那时苏漠才十六岁。苏漠记得那天很冷,太阳很刺眼,而林森站在耀眼的光辉里,那样林森会显得很光明、很神圣。而苏漠不否认,其实林森长得很好看,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而且鼻子很高,一米八三的身材,再加上温和的笑容。苏漠愣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半天没动,直到莫微用超大分贝的声音唤醒了她。
苏漠想到这里,突然笑了笑。这是她都始料不及的,为什么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场面,仍会微微笑,旁若无人。也许那天下午,我真的是看起来如同孩子一般,拿着冰糖葫芦,背着大大的书包。也许那种孩子的形象,被林森记住,所以后来才会固执地以为苏漠一直都该是个孩子吧。可是为什么呢?后来我不是长大了么?林森还是以为我是孩子,所以林森才会从来不说他爱她。因为在他心里,苏漠本是个孩子,对一个孩子,有什么爱好说的?
苏漠收住了笑容,开始继续回忆。
认识林森之后,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呢?那时我和莫微是好朋友,而林森又是莫微的哥哥,当然,只是表哥,所以三个人有时候会在一起。从一开始,我就不反感他,这真是我的失败。在那之前,我看不惯任何男人,包括我的亲人。我以为男人是最无耻的一类人,根本不值得去交往。没错,我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从那个时候,或者说其实更早,就已经变得冷漠、孤独和喜欢猜疑。那个时候林森已经 21 岁,而且刚考上外地一所著名美院,只要寒假一过,就要去外地念大学。
苏漠一下子想起来,真正爱上林森时,是在得知他考上美院之后。很可笑地,当莫微告诉她林森考上美院时,苏漠便觉得自己喜欢他。苏漠后来长大了才分辨得清楚,其实那个时候,她只是喜欢他,喜欢他的画,而不是爱他。可是苏漠在那时却告诉他,她爱他。林森被苏漠的话吓了一跳,他觉得,苏漠只是个孩子,那么单纯,还什么都不懂。
所以林森告诉苏漠:“苏漠,你才十六,念高一,而我都二十一了。苏漠,你先好好念书,现在不是你想这些的时候。”
苏漠站在寒风里,倔强地说:“林森,我不是小孩子了,请你不要把我当小孩看。我并不是如同别的十六岁孩子一样幼稚的女孩。”
“苏漠,真的,你还小,好好读书。”
“林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显得你很虚伪?你不喜欢我,就直接说不就可以了吗?何必找这么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拒绝我呢?”
苏漠十六岁时,的确已不是如林森所想的那般单纯的孩子。她很聪明,而且工于心计,只是不知为什么,在别处老练的她,到了林森面前,便会自然而然地像一个孩子。
后来苏漠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因为只有在林森面前,才有归属感,所以不用顾虑什么,可以单纯如孩童。只是,也许林森并不喜欢孩童一样的人做女朋友,他也许喜欢一个成熟妩媚的女人。
苏漠那时其实在别人面前显得很成熟,除了在林森面前。
在被拒绝之后不久,又和林森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不,等等。苏漠想到这里,觉得她必须记起另外一件事:为何那时会和林森和好如初呢?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才把关系又弄好的呢?
苏漠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她刚才酒喝得太多,想了这么多事情,所以头疼欲裂。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吧。
于是苏漠站起来,付了钱,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出去,决定赶回学校,至少得醒醒酒,这样醉得人难受。可是有人扶住了她,责怪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苏漠扭过头去,看见一张异常熟悉的脸,不由得叫了声:“林森。”
苏漠清醒了片刻,在清醒的这点时间里,她推开了林森,并且让他离开。
林森没有走,他说:“苏漠,没有人帮忙,你这个样子回不了学校。”
苏漠冷笑道:“林森,你这么个大忙人,还是快回你的工作室去吧。也许你那位曾经是学姐、现在的女友,还在等你呢。你现在扶住一个叫苏漠的女人,你不觉得你背叛了她么?呵呵。”
林森扶住她:“苏漠,你这张嘴什么时候才可以说点好听的话呢?总是说一些孩子气的话来气大家。”
苏漠说:“林森,你想听什么话呢?我说给你听。要不要我说点祝你结婚幸福、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呢?”
林森不再理她。他知道怀里的这个人是个醉人,说的话都前言不搭后语。
他就那样扶着她,叫了计程车,把她弄回学校去。
苏漠头疼欲裂中,终于想起了那件事。
后来我和林森和好如初,不再计较他拒绝我的事,是因为一样东西。
葵 花。
苏漠那时一直想要一幅专门画葵花的画,可她找不到人帮她画。那时林森已经不在苏漠的城市了,林森去了美术学院念书。苏漠偶然中对莫微说,她想要一幅别人亲手画的葵花,送给她作生日礼物。莫微从来都把苏漠的任何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后来莫微告诉苏漠说:“苏漠,其实你可以找林森画啊。” 莫微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苏漠喜欢林森,以及那些事。可是后来苏漠还是对林森说了这件事。苏漠对他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很无耻。在林森答应之后,苏漠回到家里,躲起来哭了一场。
爱一个人,注定要卑微如蚁。苏漠在黑暗中,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默默地想。
苏漠是喜欢葵花的,对葵花有最热烈的爱恋。这样妖娆而绝望的植物,孤独地长在土地里,放肆地开放。葵花开放在黑暗里格外明亮,像一株偌大的萤火虫,忠诚地面对黑暗的方向,日日缠绵。落魄的金黄被眼神点燃。苏漠想,终有一天,葵花会落进她的瞳孔,如同落进湖面。
终有一天,葵花会开放在苏漠的身体里,让苏漠看到中心最耀眼的金黄。
苏漠在黑暗里念,曾经,她对着她深爱的人念:
我是谁的向日葵,开放在谁的眼里,让人安眠。
林森把她送回寝室的时候,苏漠几乎想起了所有的事。苏漠把那些不曾忘记的片段一一想起,她听见酒精燃烧的声音。林森说:“苏漠,我走了。” 然后转身离去,即使眼里溢满心疼和无奈。
苏漠眼前出现那些金黄的葵花,在纷扰凌乱。苏漠坐直在床上,沉默不语,然后突然嚎啕大哭:“林森,你都忘了吗?都忘了吗?我是谁的向日葵,开放在谁的眼里,让人安眠,让人安眠!
林森,你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苏漠哭泣着问:“林森,你都不记得了?我,我是苏漠啊!”
苏漠的嚎啕变成最轻声的低语,压抑在暗夜之下,抽泣到沉默得杀人的死寂。
林森回转身来,抱着她,吻干她落到一半的眼泪:“苏漠,我们别这样了,好吗?我们谁也不这样了。苏漠,你变成一朵葵花,在我这里安眠。”
“林森。” 苏漠躲在他的胸膛里,“林森,你都忘了吗?” 她问,“你都忘了吗?”
可是林森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那躲在暗夜里开放的葵花画了。
苏漠在沉睡中,宛如一株初生的、安然倔强的向日葵,独自开放。
林森怀里的苏漠,终于变成了那个他眷念的孩子苏漠。只有在沉睡中的苏漠,才会恢复她那些破碎的纯真。林森不能理解,为什么苏漠会以那样妖娆妩媚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而如今这安睡得如一个孩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苏漠?我不了解苏漠吗?她为何倔强得如一株植物,在她的固执里生根发芽。
“其实苏漠,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如此眷念葵花。” 林森在黑暗的侵蚀里幽幽地说。
苏漠醒来的时候,林森早已离开,她的身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画室的味道。苏漠惊恐地盯着四周,头昏脑胀。苏漠想,到此结束吧,我们的交集,不过是在曾经某些不确定的时候。没有未来的,早已没有未来了,在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叫她妹妹的时候。苏漠这样想,嘲笑自己的坚持和固执。
苏漠早在三年前考入这个城市的大学,看到林森的学姐阑珊手里署名林森的葵花画的时候;早在十七岁生日没有收到任何葵花画,乃至十八岁,直到二十一岁都没收到画的时候;早在她看到林森的工作室写着联系人阑珊的时候,她就不曾奢望,她能变作一株暗葵,在林森的怀里安眠。她以为她只是林森心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她从不给林森任何申辩的机会。
林森不了解苏漠,正如林森不了解葵花,阑珊不了解林森一样。林森对苏漠的爱,隐藏在他浅浅的笑容之下,却因此而愈加迷失。苏漠以为林森是爱阑珊的,否则他怎么会给阑珊画葵花?可是苏漠忘记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葵花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一株植物的,比如说阑珊。
苏漠用她破碎的坚持,逃离了林森三年。昨晚,竟是她与林森三年后的唯一重逢。
躲是躲不掉的。苏漠见到林森后默默地想。她却不知道,这样的重逢,花了林森三年的时间捕捉她的踪迹。
林森真的不知道,曾经他是如何激怒了苏漠,更不知他到底是爱孩子般的苏漠,还是妖娆的苏漠。
他曾经见到的苏漠,是阳光底下的葵花,而如今这株葵花,躲进了灰暗里。
阑珊走过来,给他一杯花茶,里面有玫瑰的味道。阑珊是如此了解他,了解他的一切喜好。林森沉醉在阑珊无微不至的照顾里,整整三年,没有半个爱字。今天林森第一次发现,阑珊对他,像一个母亲在对儿子那般熟练默契。林森在长期的无望等待里产生错觉,将阑珊的脸看作一株向日葵,却没有那绝望的金黄。
阑珊看着他,问:“林森,你为什么不试着爱我?”
林森沉默,盯着这个三年来默默无言的女人。阑珊突然发现,原来阑珊的眼里有细小的皱纹,阑珊开始老了,她真的开始阑珊。
林森的瞳孔无法再燃起火焰,让向日葵在火焰里安眠。
林森的手抚上阑珊的脸,阑珊在瞬间泪落如雨。
苏漠在城市里不停行走,她觉得她累了,脚底快生根,变成一株绝望忠诚的向日葵。
她曾经日日夜夜期待着一个叫做林森的男人送她一幅向日葵,她要对着它微笑安眠。
她用五年的时间等待林森的爱恋,却发现林森与阑珊的抵死缠绵。
倘若她不再是一个热爱葵花的女子,她便不再忠诚。但葵花的血液早已侵入她的全身,她在一天天变得耀眼,绝望的金黄。
苏漠在诡秘的夜里怀抱葵花,默默穿行,陪伴着孤独的破碎。怀里的三株葵花在暗夜里燃烧成落魄的金黄,落入她的瞳孔。暗葵绽放,在繁华如烟的路上,耳昏目眩。
她看见对面的一男一女,那个男人叫做林森,那个女人叫做阑珊。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熟悉不已,即使没有激烈的爱恋。
她看见他们的安静,在一个遥远得无法到达的彼岸。
他欠我一幅葵花,她会一直记得。
她抱着三株绝望盛开的暗夜葵花,穿越马路,向那个盛满阑珊幸福的彼岸。在她眼里,除了彼岸,她再也看不见其他。这段距离无法穿越,因为她倒在暗路中央,怀抱着那三株早已死去的葵花。苏漠看见身旁的三株暗葵,觉得它们光彩无比,妖娆美丽,
肆虐地盛开在绝尘的暗色里。
撞倒她的车早已逃离。林森呼唤着苏漠的名字,向她跑去。
林森在苏漠面前第一次落泪:“苏漠,你怎么可以寻死?”
苏漠的血液放肆地流淌,在林森眼里变作金黄。苏漠抓紧了三株向日葵,告诉林森:
“林森,你还是不了解我。我没有寻死,我只是想找你要,你欠我的那幅向日葵。”
林森终于什么都记起来了。他看见她倔强的微笑,沉沦下去,所有的血液都变作刺眼的金黄。林森仿佛看见,她的身体下面开始生根,她变作了一株活生生的向日葵。
苏漠终于变作了一株向日葵,盛开在林森的眼里,让人安眠,让人安眠。
苏漠紧紧抓住三株葵花,在黑暗的马路上,四株葵花扎根生长。四是一个多么吉利的数字,它沉默地死,死,死。
林森发疯似地开始画葵花。他赶走了阑珊,躲在黑暗里,画一个女人倒在金黄的血液里,惨淡倔强地笑,她的手中握着三株葵花,开成四朵微笑的暗葵,杀人的暗葵。暗葵,暗葵。
完
莫微说:“哥,对不起。四年前你画的葵花,我弄丢了,没有给苏漠。哥,我不是故意的。哥,对不起。”
当我们的心已成灰烬,面对你,我流的那点眼泪,只是死灰复燃时的一点微光而已。
林森和苏漠,永远相隔一个 “欠一幅葵花” 那么遥远的距离,无法穿越。 喜欢开头那句话
寒冷却感觉真实
我望着我自己支离破碎的幸福 微笑着
心里却在流血
我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葵花开的好灿烂
我希望那像你的笑容一样 开着开着…… 爱情从来不是我的言语。
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里,我钻探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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