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五月天
一姓名：史烨
性别：男
班级：高三·（11）班
以上是我校牌上的全部内容。
我所在的学校是一所省重点。我的父母曾为我顺利进入这所学校而感到骄傲万分。我想，这是我第一次为他们挣了钱。
那年很流行上重点高中。我以前的同桌韩越明显就是个混帐小子，然而他却以体育尖子的身份进了棕北中学。这让我心头不爽了许久，但那时候我不承认我很大程度上是嫉妒他。
我念高三，读的是文科。我很庆幸我义无返顾地抛弃了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方程式。
我们学校是理重文轻型。顾名思义就是说理科生多而且是以理科著名。但据我所知我们学校除了有九九级那次史前无例的物理竞赛集体一等奖以外，好像在理科方面就没有震惊校内外师生的成就了。我们年级主任说，年级后两百名都是读文科的料。由此可见我是文科班的异数。我是名次是倒数两百零一。
其实在我们学校来鉴别文理科生是很容易的：青蛙恐龙、头重脚轻的都是理科生。
二
五月，成都阳光灿烂的。
我在文科楼的屋顶用望远镜窥视那个刚刚来的化学老师。我一直都纳闷着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美女选择教师这种又累又受气的职业，搞不好哪天还被学生群殴。简杰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居然还要问，这些女人定是在校时被老师虐待惯了，现在翻身来寻求心理平衡。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因为校园生活无聊透顶，逼得我和简杰去干这样的事情。一段时间我因为自己的偷窥欲而有负罪感。我说，简杰我们好歹也是做文章的才子干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那个？他问我哪个啊。我们又没看到什么嘛再说欣赏那些美女老师总比看A片好吧。
三
文君问我知不知道文学社竞选新的社长和招新社员的事。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消息么这么不窍哦。那怎么应征呢？我问。她对我抿嘴一笑，说，就写篇文章。
这一笑笑出我一身的冷汗。我想，她终于有点像女的了。
我把竞选的事情告诉了简杰。
你没病吧？高三了你还去文学社。
有规定说高三的不让进吗？我问。
那你小子知不知道离高考还有五十九天，毕业考试还有四十天，三摸还有二十天啊！
哦。那文君专门告诉我这事是啥意思啊？
那叫没话找话。你没听说过高二的女生都很孤独吗？
哦。
在高二的时候我参加过文学社的入社考试。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文学社的黑。传言说，副社长艾可和金牌写手李思思、陈仪窜通一气地把社长搞下台去。然后她们搞内部压迫，逼着社员一星期上交两篇文章，就好像官府纳税一样的；她们看不懂的文章都是烂文章，看懂的文章都是肤浅的文章，全拿掉。于是那段时间里学校里很流行搞朦胧诗创作，口号是，继顾城、北岛以后的朦胧诗复兴时期到来。而这些人中间有很大一部分还搞不清处北岛是谁，甚至有人认为他是日本诗人。
我以一篇叫《那写人们》的讽刺小说参加入社考试。当时文君和简杰看了叫好，真他妈的好。而这篇文章在经过李思思的手后就不见了尸体。当时有一种说法是因为我文章里的那个女人有大半部分李思思的特征。比如说，热爱琼瑶和席娟；喜欢做嘴角上翘状并且努力睁大她的绿豆眼睛以告诉世人她还有眼睛；梦想拥有很多钱而不向别人坦白这一梦想，尽管她的作风不能帮她隐瞒多少；常对有钱有势的男生献媚，却对外宣称自己爱朴质的男人。
四
难得的一天我可以不上晚自习。
七点过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买了一瓶雪碧。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它，然后感觉有很强的气流窜出来。我的第一反映是，二氧化碳。
是五月，让我想起了二氧化碳，我这样想，高考肯定还要考二氧化碳。
五
一个星期内我连续地失眠，那些昂贵的安眠药只让我在白天瞌睡不断。做白日梦的人是很可耻的，所以我是可耻的。我告诉简杰说，我把从出生到现在的事情统统在梦里温习了一遍。简杰告诉我他把他从出生到现在读的书统统温习了一遍。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悲哀。然后他拍我的肩膀，雄心壮志地向我示意他要争取做文科班里的异数：夺取我手中那宝贵的倒数二百零一名。
重点学校终究是重点学校，就连印卷子的纸的质量都要比其他学校好。我的依据是，同样是高三，而我的卷子总共称下来有二十斤，再加上各类堆积如山的题库题海解题专家，把我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母亲为我掏腰包买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当我鄙夷地问父亲他们是不是在为自己后半身找依靠的时候，顿时吃到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只好忍气吞声，或者是暗中大骂草他妈的。但草他妈没用。
那天晚上我和简杰去喝酒，说是借酒消愁。开始我对他的酒量持怀疑态度。我点了蓝剑啤酒。他显得很不爽。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想喝二锅头的冲动。我忙拉着他。我说，兄弟，你不是不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咱喝两瓶啤酒象征一下算了。他不听，执意地向那头俩小伙计挥手说，雪碧，两瓶。（我随即晕倒）
原来简杰也死得惨。他的第一志愿注定轮不到他决定，他妈让他去某某科技大学。我问他难道你妈不知道你读的是文科？他手一挥，喝口雪碧继续说，她当然知道。所以为我找的科技大学是有中文系那种。那第二志愿呢？他又挥手，说道，苏佳决定了。我大惊，想这和苏佳有什么关系。后来才知道简杰那小子蒙我一年半载了。苏佳就是他小情人。最后我问他那他的志愿到底是啥。他神秘地凑到我耳旁：复旦大学中文系，帅吧！
我实在是不忍心打击简杰的纯粹理想主义。后来，我们都没再说话。我喝蓝剑的间隙抬起头看他，觉得这厮喝雪碧的样子比喝二锅头还二锅头。
六
文君说她高三要转文科班，还一脸兴奋地要拿她的资本给我长见识。我问她干吗要转，而且读理科不是挺气派么？她不屑，塞给我一团纸，要我自己看看：
我是生在暗地的小芽
只会结果却不会开花
那一年的秋天送走了我妈妈
那一月的大雨杀死了我爸爸
我是长在寒冬的小芽
喜欢唱歌却不喜欢说话
天的一边挂着我梦想的藤萝
水的一方流着我黑色的挽歌
我是死在暗地的小芽
一边睡去还一边自夸
冷风吓跑了某年仲夏
蝉丝织成了我灵魂的轻纱
这是一首什么主义的诗我不太清楚。其实比较压韵的在我看来都是儿歌。我还不明白的是文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沧桑感。
喂？看完了没呀！她在一旁催促我。
哦。不错不错啦，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没等我说完，文君一把扯过那张纸，说，算了吧你，写得不好就直说嘛，见外什么呀？亏我还当你哥们呢！一口一个理科生文科生的干吗呀？说完她便气冲冲地走了。而我抱着一大打资料疲惫地走向文科楼。
阳光越发刺眼了，夹着五月的汗水蒸气，仿佛是写着“尼玛的”几个显赫的大字。
七
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学校干吗没有双休日。简杰说这是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时间换来哪怕多一分的高考成绩。
这可是一个真理。
听说九班那几个校园诗人最近又开始搞创作了，全是冲高考吼的。由此可见高考制度注定要逼死个把个人。
八
一个傍晚我和简杰逃了晚自习，跑到市中心天桥上吹夏日暖风。简杰不住地把他那昂贵的散光眼镜拿下来擦了又擦。他说我们在三分钟内数到九十九辆车就回去，没数到就再呆会儿。
过了一会我听见有人喊我，而且我的耳朵告诉我那还是个女的。原来是文君那傻丫。我奇怪她干吗没和我计较。其实学理的天生没有学文的那么死心眼。
简杰在一旁直戳我的胳膊，提醒我再不恋爱就失去早恋资格了。我窃笑。
文君扔给我和简杰一人一个肯德基汉堡，问我们在干吗。简杰说我们在数车玩，问她是不是也有兴趣参加。
回去的时候我们面向那还未卸妆的太阳，缓缓地游荡着。忽然间我看到沉重的六月气势汹汹向我们砸过来，隐隐地听到七月里一些嘶哑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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