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怨
消逝爱琴海,翻涌起的波浪中,弥漫着湿粘的血腥味道。这微涩的海水,被他们的血液,润染成绛红。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的手臂和头颅,是怎样被砍下;那血是怎样地喷涌在,我所热爱的这片汪洋上。
“公主……”是他,是他温柔和沉厚的声音。这里面夹杂着强忍的呻吟和虚脱无力的挣扎。我回头,将视线从那横陈的尸体上,移到他刚毅的脸。“只剩我们了吗?”或许是缄默许久的缘故罢,我的声音暗哑得有如号啕大哭过,显出精疲力竭。
“我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他单膝跪在这一片残垣中,虔诚的姿态令我恍惚回到盛世之下居高临下时,透过重重帷帐瞥见到的,那样坚毅的姿态。已若隔世。
远远的前方,传来疯狂的马嘶与狂奔时发出的蹄声。我不敢追究这最后一刻会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来临,却笃信,眼前这个跪在我面前的男子,会拼掉性命来保全我——整个王族中唯一幸存的人。
我的骑士,随时做好身首异处的准备。为的是让我,苟且着逃离到海峡的那边,做一只丧家的狗。他像三年前一样,卑躬屈膝地臣服在我公主的光环下,不敢看我眼中哀怨的不可言说。我之于他,就仅仅是公主,——仅仅是他所效忠卖命的国家里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便理所应当享有特权和优待的尊宠的公主。他必须保护我。因为责任。多无奈的借口。
他扬起脸,目光里尽是惶慌的询问,无须赘言,我太熟悉这样的欲言又止。伸出手,我扶起他,轻声道:“我很好,没有受伤……”眼里又是一阵酸涩。十指掌心里暖而潮湿的触感几乎剥夺了我急促的呼吸。他的血。缓缓流经我的手掌,缠绵着留下滚烫的烙印,再竖直尖锐地坠落向地面。
慌忙松开紧攥的手,“血……你的血……”这刹那,我的脸一定在鲜红的映衬下,退色为灰白。昔日呼风唤雨翻手为云,而如今,只能用最懦弱的方式,来发泄抑在胸中的哀恸。瞳孔里映出的画面:他的血正汩汩地涌出……我除了流泪,无计可施。
他颤抖的手缓而坚定的拂上我的脸颊,拭掉斑驳的泪痕。惊讶。我从他的表情中读出这样的词汇。自从外敌来袭的噩耗从边疆传来到今天国破人亡哀鸿遍野,我都拥有王者必备的沉着睿智处变不惊。不曾蹙眉更遑论落泪。但现在,这涓涓透彻的液体侵满了我的面庞,不给我掩饰伪装的机会。我想,他的生命也许会以这样可见的形式,从我面前,硬生生的消逝。所以我流泪,所以我心痛。
“公主……不值得的,我没有拥有您尊贵的眼泪的资格……所以,别为我哭泣。别为我难过。不值得……”他刚毅的脸浮现出些微痛惜,如剑的眉细细皱起。面对我的时候,他会强迫提示自己诸如身份地位信仰一类的悬殊,然后用陌生的口吻祝我幸福……
“不要再说了!我不能离开你,这是命令!是公主的命令!”我的身体有些发软,阵阵袭来的晕眩让我难以保持平衡,像现在失控的心,拒绝救赎的向下坠落……多么悲哀,留下他的理由居然是我们之间横亘的鸿沟,我的爱情靠命令来支撑,一旦这主仆的关系不复那么我就得失去。简单而明了。
“即使没有什么命令,我也不会离开。我只会默默,默默地在这里保护你。”他笑了,像个无邪的孩子。语气很诚恳,不容置疑。
我也笑了,因为我看到远方绰绰的人影,长而尖利的矛戟,飞扬的尘土……还有他身后隐约的白光。然后,他的脸像是湖面倒映的月影被石子激荡出涟漪,渐渐地扭曲模糊,幻化成透明的空气。“我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
我倒在染血的爱琴海畔,如纸般苍白的脸上洋溢幸福的笑颜。身边单膝跪地的骑士,唇角微微上扬,安详地微笑……
涅磐
“在很久很久以前,爱琴海边有个小小的国度,那里面有个小小的公主,公主身边有英勇的骑士……”
“然后,骑士倒在了公主脚边,保护公主到最后一刻……”
“再然后呢?”稚气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周围期待的小眼睛里兴奋的光芒让她失笑。她摇摇头,有些失落的说道:“孩子们……没有然后。故事结束了,公主和骑士一起走向天堂……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以她所知,美丽的童话故事都有类似的结局: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公主死掉了么?”雅雅眼里噙着泪花,委屈的问道。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本能的回避。“是!公主死掉了!骑士也死掉了!没有人活下来……雅雅,这只是个故事,你又何必要了解得那么清楚呢?”也许是受到小女孩眼泪的软化,她的语气也有丝毫缓和:“我是说,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你们该去速鱼阿姨那里学习游泳了……”
驱散了身边的小鱼们,她安静的浮上水面,享受粼粼水波带来的零星太阳的光辉。刚刚那只小海马带泪的脸又浮现在她的脑海。公主和骑士的故事居然还能赚取小孩子的眼泪,那么他们当时的选择就可以被原谅吗?她不理解。这个故事,像镌刻在她记忆里的铭文。从一出生便形影相随。午夜梦回,她总能清楚地感觉骑士和公主的鲜血交融,然后汹涌地把她卷进浩瀚的爱琴海。那些略甜的血液味道是那样熟悉,熟悉到好像在她的身体里循环流淌过,每一个细胞都回忆出很多深刻的烙印……是什么?她形容不来,但那感觉,却清晰强烈的闪现在眼前。她很想痛哭一场,但却悲哀的作罢——有人说过:鱼是没有眼睑的,它们不能流泪。她也是一条鱼,她没哭的资格。
“嗨!在想什么?”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让她不自在的皱眉。她讨厌不速之客,尤其是在她做日光浴的时候。由声音来判断,她几乎可以确认她的身份。
“章鱼小姐,浅海不适合你。这里的压强不是你柔软的身躯能习惯得了的……”她淡然的开口,拒人于千里之外。
“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关心你呢!”章鱼禾多的话和她的触脚一样多。但她,却恰恰是她最信任的鱼。
“你该离开了,斐。虽然很舍不得,但我有预感,你一定得离开。”她难得正经的脸上流露出不忍。
“禾多……我又作了那个梦。很汹涌的鲜血,淹没我的腮。那里面,没有氧气。”她很不确定的问道:“我可以走么?可以去梦里的那片海吗?”
“当然!斐,这可不像你。在我的印象中,你永远是最有主张的。可能是性格使然吧!是不是所有热带鱼都像你一样?”禾多问。
她似乎给不起问题的答案,含糊道:“那我什么时候走呢?是趁今年春天的暖流,还是……”
禾多的第四只触脚扫扫她的背鳍“要是想去,那就立刻出发,与暖流寒流无关。再说,你被这梦所困多年,既然找到了源头就应该去看个清楚。”
“我要去……我要去爱琴海……”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许久。
她终于上路了。逆流而上,在湍急的海水中追溯着骨髓里的因子指引她寻找的方向。温热的海水暖着她的心,像耳边呢喃的咒语蛊惑她真实的念头。不断不断地以轻柔的声音浸蚀她的意志,流动液体的触感就像是某些湿粘的液体抚触全身,让她一阵阵的心悸。
“记得,要是远方没有你要的答案。一定,一定记得回来……”禾多张扬的声音似乎还响在耳际,此刻,她却已经在平静无波的爱琴海浅海中徜徉。一切有如梦幻,她梦中的那片海现在就那么真实地在她的身侧淙淙地流过。要找什么,要追究什么此刻都已经不再重要。她只纯粹地想要沉浸在这片让她熟悉让她依恋的海洋里,永不离开。
“裔辉……我要那条鱼!”一个纤细娇纵的声音扩大了音量,让斐蹙起眉。她知道,所谓的“那条鱼”一定是指自己。她听过了太多太多这样的撒娇方式,那些小女人的身边愚蠢的男人几乎每次都被她整得灰头土脸。她是最倨傲的热带鱼,拥有最能蛊惑人心的花纹。同时,她也具备作为一条鱼的矜持与狡猾。
“为什么?”
斐的心像被什么妥帖的东西熨烫一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契合。就是这个的声音,像蛊。一个充满诡谲的陷阱,但却又不能抗拒的被吸引。
“我喜欢!”女人的语气霸道且不容反抗,她要得到的不是我,而是这个男人无条件的顺从。
“我会抓到它……但绝不是因为你的喜欢。”辉之的声音有黯然的不屑。
一个失神,斐就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第一次,第一次面对十字交结的网,她没有闪躲。直到凌空时,才恍然发觉氧气的稀薄。她被逮到了,被一张十字交结的网牢牢擒住。
透过塑胶袋的壁垒,她看见了一张惊艳的脸。很标致的女人,精致得有些虚假。那女人脸上胜利的笑容像是向她示威。无论是多么精美的东西,只要她想要,就一定能得到。
旁边,一双凌厉的眼正注视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斐惊惧的调开视线。这个男人眼睛里闪耀的是怎样的光辉,像要溶解她的鳞片,耀眼的让人无地自容。
他接过盛有她的袋子,冷冷的重复:“我说,这条鱼是我的。”转身,离开。
斐有些惊异于自己的顺从。她为了追随自己的梦境来到这片海洋,却鬼使神差的被柔软的网圈住身形。她望着被水纹扭曲的他的脸,迷失自我。为什么?她发觉自己此刻竟是哑口无言一般的沉默。这是热带鱼的耻辱……她这样想着。
凹凸的玻璃隔阂出的世界,扭曲,变形。斐知道,这里便是叫做鱼缸的地方。是所有渴望自由的鱼思想终结的地域,她做梦也没有想过,倨傲如她,竟也会有一天沦落为好事者的宠物……
“你叫什么名字?”
谁?谁在和她说话?四下环顾,她发现身边有一只海星,正在缓慢的换气。
“是在和我说话吗??”她轻声问道。
“废话!不然我是在叫鬼呀!”海星很不耐烦的样子,嚣张的开口。
“你,是从热带来吗?”
“嘿!小鬼!没人教育过你要绅士一点吗?看见小姐,态度要恭谦,语气要缓和!”斐的气不打一处来,先是莫名其妙的被逮到,再来又被关进这个狭小的空间,现在,还得忍受这个粗鲁的小鬼的盘问……她真的受不了了!
“没错了……就是你!喂!丑八怪,你是叫斐对么?”海星仍旧是一脸的不屑,口气里毫无忏悔之意。“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拜托!你出个海也要考虑那么久,完全不顾及是否会牵连到别人!”他大声的教育着。
等待?似乎有人在告诉她,所有的印记与时间的磨合在此刻吻合。“你说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你又为什么要等我?”她像疯了似的不断的提问。也许,也许她一直追逐的答案就在这里……
“你着什么急?不是淑女吗怎么如此粗鲁……”这海星显然是记恨的,小心眼的星星。
“你说不说!”斐逼近他,眼底的凶光让人不可小觑。
“好啦!”海星动弹不得,只得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来自热带。我也知道,你会在今年的某一天,到爱琴海来……我们一直在等你。”
“你们?”
“没错,我们。我和裔辉。”
“裔辉?把我带来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斐有些迷糊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要问你……斐,你是不是一直在寻找?可是,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吗?”海星的口气开始转为凝重。
“你,到底是谁?”她缓慢的重复这个问题,警告的口吻。
“我不是海星……知道海神波士顿(poseidon)吗?我是他的三叉戟。我的责任便是解除你的封印。”那个我们姑且叫做海星的东西说道。
“波士顿?我记得他……在爱琴海……”斐的思绪开始涣散,她模糊的看到飞逝的时间的碎片,和那些残沦的画面……
“公主,你确定你要如此选择?”眼前威武高大的神握着三叉戟,微微躬下腰,询问她的意愿。
她的头骄傲的昂起,“是!海神,我确定下次转生还要在他的身边,哪怕……哪怕他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就只要简单的和他在一起,不用言语,不用爱恋,不用触碰……只要坚守!”这时的公主,漂浮在爱琴海的波涛中,像美人鱼的轻吟浅唱一般做出如此的决定。
“那……即使连记忆这唯一的东西也必须剥夺呢?你还是要这么做?”他粗犷的容颜泛出不解。是啊,这样的举动,的的确确让人费解……
“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止住汹涌的泪。“我死掉之后不会湮灭,若是施舍一个重逢的机会,这次换我,为他而亡……”
“那么……”这威武的神挥舞着神杖般的三叉戟,眼里有些许晶莹的液体伴着咒语一道笼罩她的身躯。
血……甜腻的腥味……
汹涌……爱琴海的旖旎……
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不要!”她闪开身体,重重的撞上玻璃壁。源源不断的记忆潮般涌入她的脑海……那天四周弥漫的硝烟,四下横陈的尸体,还有他死去时唇边的微笑……
“我不要想起这些……”她靠在鱼缸的碎石上,艰难的喘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有关于他的丝丝缕缕连残渣都不留的从心底抹杀,好不容易才麻醉了无休无止的心痛。又是一次的伤害,又是一次屠戮……
三叉戟怜爱的看向她,又望望厚厚壁障外坐在藤椅上的男人。“斐……至少,你们现在在一起啊!这不就是你要的吗?你可以看的到他,这样,就够了。”
“他……是他吗?是我忠心的骑士……”她努力的靠近,却只得在冷硬的玻璃面前驻足。很想让一滴眼泪流下,却又恍然了解:鱼啊!这种悲哀的生物,没有眼睑,没有泪。她在变形的空间前,一直一直孤单的凝望。没有不甘,只是幸福,无奈的幸福……
羽化
今生,我是一只叫斐的鱼。我拼命的追寻,直到我被我的骑士所豢养。游弋在水晶一般的鱼缸中,我几乎可以天天看见他。忙碌的,悠闲的,谨慎的,冷漠的……每一分,每一秒。三叉戟常会问我,斐。你不会腻吗?都是那一张脸,看来看去。我优雅的翻个身,轻轻告诉他,我说,我要记得所有的一切,一切。
因为我要死掉。很快。
裔辉的心脏病已经到了晚期,他苍老的手常常莫名的抽搐,他浑浊的眼常会漠然地看着远方。我怕他就在这样的凝视中,悄无声息的离开我。他开始忘记给我喂食,他已经没有气力为我换水。还记得刚刚被他带回来时,他温柔的眼长时间的和我对视。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十年……直到现在,换我为他而亡。
某个明媚得凄惨的早上,我被他急促的喘息吵醒,他病发了。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急速的流失。三叉戟,我说。把鱼缸打破!
他不解。拒绝我的要求,你会死掉的。鱼不可以离开水……
我当然明白,我说。照我说的做!
斐,我不能这么做……
我放弃借助他的力量,用尽力气,撞向墙壁。一下,又一下……直到血液从我的额头渗出。
啪啦!
清脆的破碎声,鱼缸的碎屑和我一齐坠落。
这声音很响亮。足以唤来,不远处查房的医生。我听见他们急促的脚步,匆匆的人影晃过……
“病人需要急救……静脉注射……”
我所有感官逐渐的衰退,声音模糊,影像模糊,意识也模糊……
像是又回到爱琴海畔,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单膝跪地的骑士,唇边挂着安详的笑……
我动动唇,我说。这次,换我为你而亡。
茫茫的白色里,他透明的身影那么和谐的存在。我不知道,这次的涅磐,还要经过几百年。但也许有他的陪伴,我就不会那么孤单的做一条,游弋的小鱼……
炫目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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