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之门
本帖最后由 peach亮 于 2025-12-23 11:29 编辑我做过这样一个梦。
目光可及的世界被无止境的黑暗笼罩着。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是混沌虚无的一团。我独自走在其中，大脑里一片空白——因为没有任何目的，就像迷失的但丁一样。
大地上没有路，只有光秃秃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在这里，生命仿佛都能够成为奢侈品，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气息。偶尔掠过几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与我擦肩而过，那是我从未眼见过的、传说中的夜魔。它们大都迎面向我飞来，好像有些惊慌失措。或许前方正发生着恐惧的事情。可是我并不准备退却——大脑依然是空白的一片。我的灵魂究竟去了哪里呢？
蓦地，一只夜魔跌落下来，在我脚边扑腾了两下，死了。眼睛的余光传给大脑一个信息：它的左翅变成了石头，雕塑一般。我仿佛意识到，前面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屠杀。
远方时不时传来几声凄惨的长啸。即便如此，大脑也不准备命令我回头。我依然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前面走着。
本来空无一物的前方赫然耸起了一扇古老的石门，如同印加帝国的太阳门，上面刻着无人能懂的图案，好像标志着一个文明的奇迹。整个视野依旧混沌、模糊，被黑暗所包裹，但那扇石门背后，却闪着久违了的光亮——它好像隔开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个彼此极端的世界。脑海终于在这时候掀起了一阵波澜，我终于开始有些清醒了。
可是就是这么一扇唤起我希望的门的跟前，却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已经石化了的夜魔的尸体。它们仿佛是被诱杀的——不过它们的确是想去追逐光明，我想。
我还是想上前探寻一个究竟。直到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我才停住脚步。
那古老的石门的两个柱子内侧，各刻有一个斯芬克司的画像。它们静静地存在着，用深邃的目光相互凝视，仿佛想要把对方湮灭。外面世界的黑暗清晰地衬托出了门里面的光辉与希望。
那是一个仙境，充满了奇花异草的仙境。溪流欢快的流过如帕克农神殿的建筑，发出无忧无虑的水的声音。天空是纯蓝的，仿佛一块完整的玉石。阳光和煦的洒下来，活生生的万物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一位慈祥的老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身着纯白的袍子，正在用手轻轻抚弄着白得没有一点杂色的胡，同时向我微笑，好像现露着一点什么期待。一圈金灿灿的光环在老人的头上一闪一闪，上面坐了一位胖乎乎的调皮的小天使，正摆弄着手中并不起眼的盒子——好像正是传说中的潘多拉的魔盒，据说正是它锁住了云云众生的——希望。
突然，我心中涌起了一种强烈的愿望，甚至觉得这种愿望强于对生命的占有欲。我知道是那个盒子引起的，因为，我想打开它。上帝的嘴角轻轻浮动了一下，善意的面庞在这一瞬间露出一丝诡异，然而也仅仅是这一瞬间。可惜我无法猜透上帝的心思，即便我清醒认识到了这转瞬即逝的诡异。
我憧憬着那个世界无忧无虑的生活的同时，迈出了前进步伐；上帝依然慈祥地笑着，美好，隽永。进入前的一瞬，我却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拽住了，顿时僵在那里，无法前进。但是向前的欲望丝毫没有退却，我就像实力不相上下的拔河比赛中粗绳中央的红套子，动也不动。我努力着试图扭转身躯看个究竟时，背后传来了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生命是无法穿过那扇石门的，我的孩子；叹息之门的里面，是神的极乐世界。那饥饿的斯芬克司，忠于上帝的守护者，会用它们强大的目光将你变成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头，如同你脚下死去了的夜魔……”
我看到了，说话的是撒旦。黑暗令我不能看到他的脸，只有一团硕大笨重的黑影，我想那就是他的躯体。传说中的“智慧之树”斜倚在他的背上，发出了一层淡淡的荧光。
“上帝啊，”他继续说：“他创造了生命，并把慈悲的面庞展示给生命，却龌龊地暗地里在玩弄生命！他用‘希望’诱惑你们，也让斯芬克司贪婪的目光残害你们！你们的祖先因为吃了智慧之果，就被逐出伊甸园；而现在我要把你们应该得到的智慧交还给你，来吧，我的孩子，让虚伪的上帝见鬼去吧！“
我无法动弹，转过头，看了看上帝。
他收敛了迷人的笑。没有慈祥，也没有了诡异，面庞充满威严，如临大敌一般——本来，撒旦就是他的敌人，唯一能衬托出他的强大的敌人。上帝说：
“听着，孩子，没有谁可以伤害你，包括强大的斯芬克司，一对残忍的魔兽。你看啊，他们已经被人类无穷的潜力所震慑，吓得闭上了眼睛。快过来吧，孩子，通向极乐世界的大门正向你敞开！还有那个盒子，禁锢了芸芸众生希望的盒子，也在等着你开启！”
我看了看撒旦。他的脸突然变得老态龙钟，正抽搐着，嘴微微张开，但显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总是敌不过上帝的，我想；也正如波德莱尔所说的一样，他始终是失败的君王。
上帝又笑了，还是那样迷人，隐隐的还有带有一丝诱惑。希望，智慧，到底谁更重要？我权衡着。人类的潜力是无穷的，拥有了智慧，甚至可以动摇上帝的统治。可是，智慧也意味着痛苦，因为只有拥有智慧的人才懂得什么是奋斗。可无忧无虑的生活呢，唾手可得的希望呢？人也应该拥有快乐的权利啊！
抉择，对人来说永远都是很痛苦的事情。这时候我深深感受到了这点。上帝依然隽永的笑着，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撒旦还是不愿离开——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打败上帝的机会——忍着痛楚等待我的最后答案。
像是一股浊流冲入头脑一般，我浑浑噩噩地作出了决定。感觉就像赌博似的，我选择了希望。冥冥中我总觉得，对希望有劳无获的追求才是痛苦的根源所在。而智慧只是寻觅快乐的工具，一旦希望可以随时实现，它就显得意义不大了。
神终究是神，上帝和撒旦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那可怜的地下的君王，背着智慧之树无声地退却，消失在我身后无止境的黑暗中。上帝的笑容变得更加迷人，甚至已经没有一点的矫揉造作，似乎是绷紧的神经突然放松后的实实在在的宽慰。
我看了看面前的石门。柱子上石刻的斯芬克司果然已经闭上眼睛；门内的极乐世界在杀气散尽后显得更加美丽，充满生机。身体忽然在这时变得好轻松，迈进石门的欲望也变得好强烈。于是我迫不及待地跨了进去。那一瞬间，真的希望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马上飞到上帝那里。
可上帝的许诺如同是飘渺的云做的：斯芬克司的眼睛蓦地张开，那利刃般的目光立刻包围住我，甚至我已经感受到它穿过我身躯的情景。没有痛苦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慢慢变得僵硬，石头一般。
上帝始终在笑，没有停止过。但这时却是震撼天宇的大笑。就在全身僵硬前的一瞬间，我努力扭转头，留恋地望望那个奇异的世界，以及那个奇异的上帝。整个世界在我眼中不停地旋转，上帝也是，只不过此时在我看来，它笑得简直就像是一个撒旦。而潘多拉的盒子成了转动的轴心，静静摆在视野中央，同时也刺激着我的某根神经，我知道那是——遗憾……
……
死亡的感觉把我惊醒，发现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眼角流下来。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其实也不怎么可怕，只是空虚得厉害。我察了察额头，让刚才的梦境像放电影一般再次掠过脑海。突然，我感到那不是普通的梦，它使我明白了什么是我们痛苦的根源。
于是我就拿出纸笔，把一切记录了下来。并在最后加上一句评论：
追求智慧比奢望长久的快乐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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